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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与之相对的,赵破奴也给了王恢一些他的第一次,然而不管对方想要与否。
比如第一次看见他的战神将军,第一次向别人撒娇,第一次赠与他花。
第一次对一个人失望透顶。
没错,第一次对一个人失望透顶。
那天夜昙花树下,那个白衣少年是如此专注俊美,以至于初次看见,赵破奴就觉得除了这个人,任谁来当他的教养人,他都不要。
但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这一切都变了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在乎的人成了婉儿,而恨的人,成了恢哥哥……
赵破奴这几个月仔细想了想,然后他觉得,应该就是在那次误会之后吧。
那是他第一次被王恢罚抽了鞭子,那年他十三岁的少年伤痕累累地回到卧室,他独自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喉头哽咽,眼尾湿红,背上的伤口是其次,最令他难过的是恢哥哥冷漠的神情,天问落下,犹如抽打一只对其失望透顶的丧家之犬,而且未曾有半分心慈手软。
赵破奴是偷摘了药房旁边里的夜昙花不错,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株夜昙花有多珍惜名贵,也不知道王嬷嬷花了多少心血,等待十年,才开来一朵盛开。
赵破奴只知道,那天他月夜归来,瞧见枝头卧着一抹莹白。
那花瓣色泽清白净,芳菲幽淡。
仰头欣赏片刻,想起了自己的恢哥哥,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头不知为何涌上一股莫名的心动,甚至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烫。未及反应,他已小心翼翼地折下了夜昙花,而且他的动作十分小心,生怕碰掉哪怕一滴瓣蕊上的露水。
即使带着白幔,他的视力在夜晚却是十分灵敏的,但是到了白天就跟半个瞎子一样,透过浓深的睫毛帘子,赵破奴瞧着月色之下犹带清露的晚夜夜昙花,他不知道,那一刻,他留给王恢的温柔和喜爱是如此纯洁,直到死,都不会再有。
那花还未赠给恢哥哥,就被刚好来替母亲采药的檀耀撞见。
檀耀怒气冲天地将他扭送到恢哥哥面前,王恢执卷回首,闻言目光冰冷锐利,瞥过赵破奴的脸,问他有何要辩。
赵破奴说:“恢哥哥,我是想送给……。”
赵破奴手里还拿着那一支夜昙花,还带着几滴欲滴的露水,说不出的清冷娇媚。
但是王恢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胸中那熔岩般的热度,一尺一寸地凉了下去。
赵破奴的那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而且那种感觉,赵破奴太熟悉了,在他没有回王府前,在他矮着瘦小的身子,穿梭在市井之间时,他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的眼神中度过——
那种鄙视,那种轻薄……
赵破奴忽然一个恐惧,不寒而栗。
恢哥哥,竟是看不起他的么?
但是面对王恢的冰冷质问,赵破奴只觉得心都寒了,他低下头,沉声道:“……我……无话可说。”
这一切终成定局。
或许就因为这一朵夜昙花,王恢打了他五十鞭子,直打到赵破奴最初对他的好感,都几近支离破碎了。
如果当时,赵破奴愿意多解释一句,如果当时,王恢愿意多问一句,那么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这两人,或许不会踏上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可是,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也就是在这个节点,温暖如婉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自从王恢那边回来后,赵破奴没有去吃饭,他蜷卧在床上,也不亮灯火。
婉儿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僵在黑暗中的身影,他把端来的红豆汤轻轻搁在桌上,而后走到床前,和声软语地唤了一声:“师兄?”
赵破奴彼时并未对婉儿情根深重,他头也不回,血色弥漫的双目依然死死盯着墙壁,一开口嗓音沙哑沉重。
“滚。”
“我是来给你送……”
“出去。”
“师兄,你别这样。”
“……”
“将军的脾气是不好,性子是执拗了些,你起来喝点红豆汤吧。”
赵破奴也是拗得像是十匹马都拖不回的倔驴。
“我不吃,我不饿。”
“……但是你好歹垫一垫肚子,不吃的话,恢哥哥知道了会生——”气都还来不及说出口,赵破奴就腾地坐了起来,含着水汽的目光委屈又愤怒,透过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生什么气?嘴长在我自己脸上,吃不吃东西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根本也不想要我,我饿死了最好,饿死了也给恢哥哥省心,好让他高兴。”
婉儿:“…………”
不过她没有料到自己的话会这样触及赵破奴的痛处,她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师兄。
良久之后,赵破奴的情绪稍缓,他低下头,脸侧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赵破奴道:“……对不起。”
那时候婉儿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在隐忍着颤抖,指捏成拳,手背经脉泛着淡青色。
十三岁的少年毕竟还是太稚气的,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蜷坐着,抱着膝盖埋头大哭起来。声音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带着疯狂与迷惘,痛苦和悲伤。
赵破奴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嘴里翻来覆去重复的,都只是几句话——
“我想有个家啊……这些年,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要有个家啊……为什么都看不起我……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你们为什么、为什么都看不起我……”
赵破奴哭了很久,婉儿就陪着他,坐了很久。
等赵破奴哭够了,婉儿递给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又端来了已经冷透的红豆汤。
婉儿温声道:“师兄,别再说傻话了,你既然到了王府,你就是我的师兄,婉儿也自幼没了母亲,只有爹爹相伴作用,你要是愿意,把我当家人看就好。来,吃饭吧。”
“……”
“这红豆汤是我煮的,你就算不赏将军面子,也要赏一赏我的面子,对不对?”婉儿微微弯起嘴角,舀了一只晶莹饱满的红豆,递到赵破奴唇边,“吃一口吧。”
赵破奴眼眶仍红着,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睛,望着床边的人,终于松开了口,由着那个温柔的少女把食物喂过来。
其实那一碗红豆汤已经凉透了,也浸过了头,错过了吃的最好时候。
那一刻,烛火里,就是这碗迢迢送来的吃食,伴随着那张绝美风华,眼波温柔的面容,在刹那间铭刻入心。生前死后,永志难忘。
这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
赵破奴对王恢恨的越来越深,而也正是那天起,他相信了,婉儿和师父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大概人都是贪恋温暖的。
那个被世人赞誉比王恢更胜的破奴大将军,其实他真的,不过就是一只流浪的孤儿,这孤儿一直在找个可以蜷缩容身的地方,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他找了十三年,怎么也找不到。
赵破奴的爱恨变得很纯粹——
有人给了他一顿鞭子,他就恨上了。
有人给了他一碗糖水,他就爱上了。
赵破奴只有那么点出息而已。
那些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句子, 也只有王恢可以镇定自若地娓娓道来,三个人听在耳中,各自心里都有不同滋味。
檀耀想的最简单, 就只有一个感叹词:真好!
赵破奴复杂一些,他想起某些事情, 捏着下巴思忖着,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王恢的第二把武器。
至于婉儿,她偏着头一双杏花眸, 里头闪动着微弱的光泽, 似是崇拜,又似神往。
“凌霜弩是君临殿里得来的吗?”
王恢:“不错。”
“其他两把……”
王恢:“一把是,一把不是,脾性通常不会太烈, 皆可驾驭,无需太过担忧。”
檀耀有些羡慕地叹着气:“真想看看恢哥哥另外的一把。”
王恢道:“对付一般的事情,凌霜都足够应付了,其余一把,倒宁愿他们永无用武之地。”
檀耀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但眼中仍然光芒闪动, 王恢看在眼里,知道他好武的天性极难抑制,所幸檀耀心肠不坏, 只要稍加引导,倒也不必过于担忧。
赵破奴却在旁边摸着下巴,似笑非笑的。
赵破奴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王恢……输就输在了这一身正气之上。
虽说邪不胜正都是书中写写的,偏偏这个傻子要当真,活该如此天赋异禀,武力高超,却还是做了阶下囚,成了冢中骨。
“将军。”婉儿的声音打断了赵破奴的遐思。
“我听闻,每年上君临殿求武的人成百上千,能有机缘融开殿顶的却只有一两个人,甚至好几年不见池水冰释,我灵力浅薄……实在是……没有可能得遇良缘,阿燃和檀耀他们都是翘楚,要不我就不去了,留在这里,多练练基本的法术就好。”
王恢:“…………”
没有说话,细瓷般的脸庞笼着些淡淡薄雾,似乎正在沉吟。
婉儿就是因为自卑而放弃了去君临殿的机会,赵破奴见状,立刻笑道:“婉儿,去试一试,要不成,就当是一番游历,你整天在王府窝着做什么,也该出去长长世面。”
婉儿愈发忐忑:“师兄,我灵力太弱,君临殿的人那么多,万一遇上了其他门派的弟子,要我切磋过招,我肯定打不过,只会给将军丢人……”
王恢抬眼道:“你怕这个么?”
赵破奴这句话问的很奇怪,像是疑问,又像反问,其他两人并无感觉,但婉儿却心中一凉,抬起眼,正对上王恢霜华凛冽的锐利目光。
“将军……”
王恢面色不动,说道:“你婉儿,你主修医治,本就不擅长与人过招,若有人纠缠你,回绝就好,不丢人。”
赵破奴也咧嘴一笑:“婉儿别怕,有我呢。”
于是收拾行装,三个人上路了。
这回要去的是君临殿,路途遥远,骑马太累,王恢依然不愿意御剑飞行,于是车马行辕,不紧不慢地走了十多日路,才终于来到君临殿旁的一个城镇。
三人都已经自马车里出来,只有王恢还懒得动,他撩开车厢的竹帷,说道:“今晚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日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到君临殿了。”
他们歇脚的这座城名叫临安,城池虽然不大,却十分富庶繁华,女子穿着绮罗,男子锦帽丝绸。
檀耀啐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破奴也不喜欢,难得没有去反驳檀耀,而是带着甜腻腻的笑,嘲讽着眼前景象:“对呀,看得我好生嫉妒,难怪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迁来帝都,做个普通人,也要比这里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王恢翻出一银色银龙面具,戴在脸上,这才慢慢悠悠地下了马车,看着周围闹市喧嚣,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檀耀檀耀奇道:“恢哥哥为何要戴面具?”
王恢道:“此处是临安姬氏的地界,我不便露面。”
见檀耀还是疑惑不解,赵破奴叹气道:“你真不长脑子,恢哥哥以前是临安的客卿啊。”
赵破奴这么一说,檀耀这才想起来,但是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忘了这点,涨红了脸,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只奇怪,客卿而已,又不是卖给他们了,想走就走,难道临安的人见了恢哥哥还能把他绑回去不成?”
赵破奴道:“笨,你莫不成不曾听说吗?自从恢哥哥离开之后临安后,四方之地北方一代就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我们下山时,若有人问起,我们不都是只说到死生之巅,不说承何人么?”
檀耀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道:“原来恢哥哥的行踪在这里是成迷的?可是恢哥哥这么厉害,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去向?”
“不想教人打扰。”王恢道,“走吧,住店去。”
“哎,四位要住店呐?”客栈的小二顶着张油光满面的脸跑过来。
檀耀道:“要四间上房。”
小二搓手笑道:“真对不住了仙君,那个,近日临安的客房都有些紧张,四间房是腾不出来了,要不委屈四位拼凑着住一住?两间房怎么样?”
没有办法了,他们只凑合着落脚,婉儿是女扮男装了,自然看不出来。
不过在分配房间的时候,出现了些小问题。
——
“我要和婉儿一间房。”趁着王恢在结账,三人凑在一起,赵破奴铿锵有力地表示。
檀耀不干了:“凭什么?”
赵破奴奇道:“你不是喜欢粘着恢哥哥吗?”
“但是、那我也不想——”
檀耀极敬王恢,但敬畏二字,也少不掉一个“畏”,对于王恢,他到底是喜爱多一些,还是畏惧多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看檀耀涨红了脸,赵破奴贱兮兮地笑道:“师兄,我看你不是不想和恢哥哥睡,而是不敢吧?”
檀耀瞪圆了眼睛:“将军又不会吃人,我有什么不敢的!”
“吼。”赵破奴笑道,“但是恢哥哥梦中好打人,你知道吗?”
檀耀:“……”
青一阵白一阵,檀耀嗫嚅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怒气冲冲地质问:“恢哥哥睡着的时候怎么样,你怎么会知道?你和他睡过?”
虽然这话说的暧昧了些,尽管檀耀本身并无任何那个意思,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好汉不提当年勇,嘴上仍然笑道:“檀耀你要不信,今晚可以感受一下,伤药记得带一瓶,有什么跌打损伤的还可以救个急。”
檀耀待要发作,王恢已经付了账款,走了过来。
他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走吧。”
三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王恢后面上了楼,站在客房前时,原本争得欢脱的三个人都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王恢开口。
刚刚他们的争执都是白搭,真正等排房的时候,还不是统统闭嘴,等着王恢发话。
王恢顿了顿,说道:“剩下两间房,你们谁……”
他暗自踌躇,有些尴尬。
该怎么说——“愿意和我一起?”
听起来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可怜,也实在太不像他的风格。
那该怎么说?
“赵破奴,你跟我走。”这个样子?
……还是算了吧,这,和强抢良家少妇的土匪寨主也没什么区别了,自己好歹是一代战神将军,脸还是要的。
何况自从之前相拥而眠,两人就自觉尴尬,极少单独相处。
王恢神色淡漠平和,内心却滚淌过无数念头,过了良久,终于矜冷自持地微抬下巴,朝檀耀点了点。
“檀耀和我一间。”
檀耀:“…………”
赵破奴原本笑眯眯的,此时却不由愣了一下。
他确实希望檀耀和王恢住一起,自己和婉儿住一起。但是当这个选择从王恢口中说出来时,却莫名有些气闷。
赵破奴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很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丐,小乞丐到一个男人,那个人对他虽然不算太好,但总算每日三餐愿意丢些饭食给他啃。
可是小乞丐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家伙,于是他虽然每日啃着饭食,就朝对方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