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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议秦王丧仪(第1/2页)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锦衣卫查的,比你的军报细。密报上说,他是被毒杀的。一碗樱桃煎,毒不烈,可足以让他在榻上翻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没有人进去,没有人给他请大夫,连宫医都被拦在了门外。”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朱元璋也没有等他接话,“锦衣卫的人还查到了一件事,他死之后,西安城的百姓放了鞭炮。你听见了么?鞭炮。一个亲王的死,却换来了满城的鞭炮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昭,“你看看你,咱的这个儿子,到底做了什么,让百姓恨他恨到这个地步!”
“父皇,”林昭开口道,“二弟的事,儿臣也悲痛。可此刻西北局势未明。二弟暴毙,军中无主,西番各部正在观望。若朝廷这个时候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西北那边会以为朝廷在犹豫,甚至以为这是某种可乘之机。”
他顿了一下,“而且,西安的百姓也在等着。”
朱元璋道:“你觉得,朝廷该怎么表态?”
林昭道:“二弟在西安的所作所为,锦衣卫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父皇若想稳住西北,就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在替秦王遮掩。该认的错认,该罚的罚,该说的说。至于二弟……”
林昭瞥了一眼朱元璋,叹了口气道:“确实伤了民心,只能让他委屈些了。”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
“拟旨吧。”
“明日朝会,议秦王丧仪。”
“你主持吧,咱有些乏了……”
次日卯时,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百官列班如常,可今日的气压比往常更低。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的最前列,面色沉静,道:“秦王朱樉,薨于西安。今日议丧仪。请诸位发表自己的意见。”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任亨泰便出班奏道:“陛下,秦王殿下薨于任上,臣等不胜悲恸。恳请陛下着锦衣卫、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秦王殿下死因,严惩凶手,以慰秦王在天之灵!”
紧接着,刑部左侍郎暴昭出班:“陛下,臣附议。秦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坐镇西北十余年,骤然薨逝,其中必有蹊跷。臣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赴西安彻查,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班次中响起来。
工部左侍郎曹震躬身道:“秦王殿下坐镇西陲,劳苦功高,今暴毙于任上,若不彻查,何以慰宗室之心?”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也出班道:“臣请陛下严旨切责西安府,着其限期破案,以正朝廷纲纪。”
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亦出班奏道:“陛下,秦王殿下之死,关乎宗室体面,若不查明真相,恐天下人议论纷纷。”
林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斜睨着这几个人。
到底是深谙官场之道啊,明明各自都知道朱樉的恶行,平日里各种骂朱樉残暴。
朱樉一死,一个个都表现得痛心疾首、悲痛万分。
官场就是人情世故啊,毕竟死的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朱元璋没有表态的时候,一个个都得劝他“保重,节哀”,表现得义愤填膺符合纲常伦理,总不至于错。
林昭瞪了王朴一眼,王朴老脸一红,装作没看到。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去的人,现在也变油了。
朱元璋一直沉默着看着刚递上去的奏折,看上面的印记,应该是锦衣卫密报。
他的目光从那些“慷慨激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之后,他才开口,“你们都说要替秦王讨个公道。那朕问你们,你们知道他做过什么?”
朝堂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接话。
朱元璋把那封奏折扔了下来,冷声道:“看看吧,你们要替谁讨公道。”
“王忠,念给大家伙儿听听。”
第一条:于军民之家搜取寡妇入宫,陆续作践身死。
第二条:将番人七八岁幼女掳到一百五十名,又将九岁以下幼男阉割一百五十五名,许多人因伤致死。
第三条:母丧未及百日,略无忧戚,差人往福建、杭州、苏州三处立库收买嫁女妆奁。
第四条:与偏妃邓氏在宫中淫乐,私造五爪龙床,织造后服,僭越逾制。
第五条:虐待正妃,幽囚宫中十年,不许出户。
第六条:滥施私刑,将宫人割舌、冻死、饿死、火烧。
第七条……
他念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广场的砖面上,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忠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合上密奏,搁回案角。
朱元璋道:“你们方才说,要替朱樉讨个公道。可他的百姓,找谁讨公道?”
林昭看着朱元璋,猜不出他说的这话由不由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拟旨。秦王朱樉,谥号‘愍’,降级以国公之礼下葬。朕写一篇祭文,明日发往西安。”
他当即提笔蘸墨,在案上摊开的素笺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笔锋落得很慢,他写道:“朕有天下,封建诸子,期在蕃屏帝室。”
“尔樉年次东宫,首封于秦。自尔之国,并无善称。”
“昵比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内。贻怒于天,屡尝教责,终不省悟,致殒厥身。尔虽身死,余辜显然。”
他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目光落在“余辜显然”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续了下去,将那二十八条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条,他在末尾加了一行:“观尔所为,古所未有,论以公法,罪不容诛。”
写罢祭文,朝林昭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西安那边的事,你安排。秦王的下毒之人,按杀人罪论处,不必按谋逆,亦不必株连。”
朝堂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兵部左侍郎齐泰出班奏道:“陛下,秦王虽有过,然其世子尚幼,秦藩不可无主。臣以为,当另派大将坐镇西北,以防西番各部趁机生事。”
“秦王世子朱尚炳,年方十三,尚在幼冲。西北局势未明,若以幼主镇之,恐难服众。臣举荐陕西都指挥使周兴暂代西北军务,待局势稳定之后,再议秦藩之事。”
朱元璋目光转向林昭:“太子怎么看?”
林昭沉默了片刻,面露戚戚之色,恳切道:“父皇,二弟走得突然,儿臣心里也难过。世子尚炳是二弟的嫡子,年幼失怙,儿臣愿意收养他,悉心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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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西北,儿臣以为,齐侍郎所言有理。西北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去坐镇。儿臣举荐凉国公蓝玉。他在西北打过仗,熟悉西番事务,又在京师休整了一年,该出去了。”
齐泰有些奇怪地瞥了林昭一眼,这句话说得蹊跷,收养朱尚炳倒说得过去,但太子却把不提秦藩,却是耐人寻味。
林昭暗道:开玩笑,好不容易把朱樉杀了,再让朱尚炳继藩,那岂不是白干了吗?
先把朱尚炳收养过来,秦藩就先空着吧,拖着拖着也就顺理成章的没了。
兵部右侍郎杨靖出班附议:“臣附议。凉国公蓝玉久历战阵,熟悉西番事务,确是坐镇西北的合适人选。”
户部左侍郎茹瑺也出班道:“臣附议。凉国公在浙闽剿倭有功,若赴西安,定能稳定西北局势。”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亦出班奏道:“臣附议。西北不可一日无主将,凉国公是上上之选。”
这些人倒是有眼力见,知道是谁的人。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道:“就依你们吧。拟旨。凉国公蓝玉,赴西安坐镇西北军务。秦王世子朱尚炳,由太子代管教养。”
“至于秦王妃王氏……殉葬吧,以全其名。”
他说完这些,站起身来,身体有些佝偻了。
朱元璋走下御座,经过林昭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二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另外记得让你几个弟弟们都回来吧,回来看看。”
林昭道:“标儿遵旨。”
……
朱尚炳站在西别宫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可七月的晨风从墙头掠过来时已经带着一股潮热的暑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可肩膀还窄,那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他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西别宫那扇旧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门开了。
王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单衣,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
衣裳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轮廓。
北苑她只呆了一晚,便又回了这别院。
她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定,看着树下那道身影。
朱尚炳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看着他。
她这一生没有生过孩子,朱尚炳的生母是邓妃。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眉眼间有朱樉年轻时的轮廓,却有一种她从未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王氏在晨风中站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父亲的事,你不要去替他遮掩。他做过什么,你都记着。你记着那些事,不是为了替他遮掩,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他。”
“你父亲死不足惜。可你是朱家的儿郎,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朱尚炳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儿子记住了。”
王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有些歪斜。
“这是我入秦王府那年绣的。那年我十五岁,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呵呵,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王氏将那方帕子递给他,“你替我收着。你将来若是做了秦王,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可你别恨他。恨一个人,恨得久了,你自己就会变成他。”
朱尚炳接过那方帕子,攥在掌心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氏,嘴唇动了动。
“回去吧。”她说,“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朱尚炳退后一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三日之后,殉葬的旨意到了西安。
传旨的内侍念完了旨意便退了出去。
王氏跪在院中接了旨,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殉葬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暑风中轻轻翻动。
王氏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
她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一路被送到西安。
老宫人站在廊下,手指微微发颤。
王氏走到廊柱前,将一段白绫绕过横梁。
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她看着老宫人那张被风霜磨出了沟壑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还在流泪的眼睛,笑道:“嬷嬷,这些年,你跟着我,像一匹老马跟着主人走过了长路,苦了你了。”
“再叫我一声‘观音奴’吧,我的好嬷嬷。你听,草原上的风在唤我了,阿爸阿妈在天上等着,我就要回草原了。”
老宫人的嘴唇哆嗦着,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观——音——奴。”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王氏笑了一下,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风,那种从远处刮来、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永远不知疲倦的风。
她就要回到那里去了。
她转过头去,将头颈放入白绫的圈套中,脚下一蹬。
矮凳向旁边翻倒,她的身体在廊柱前晃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午后的日光从院墙上漫过来,落在她那双悬在半空中的赤足上,落在那一袭素白的衣裳上,一寸一寸地染上金色。
老宫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细响。
老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人笑得这么轻松。
她转身走进了西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那只瓶子她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将瓶子里的粉末倒进碗中,用水冲开,一饮而尽。
“观音奴啊观音奴,等等我,你十五岁来的时候,是老奴给你梳的头,你走,也得让老奴送你。草原那么大,风那么冷,没有老奴给你暖被窝,你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
北平的夏天比西安来得更痛快些,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可一到傍晚便有风从燕山那边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将白日的暑气一扫而空。
七月十六,消息传到了北平。
朱棣坐在书房里,将那张从西安传来的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叫上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