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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城老西门码头,一艘漕船低调的停泊在岸边,甲板上有几个人影,船舱中则静悄悄的,周月如站在右侧的侧窗前,隔着窗纱看着淮安城。
一道黑烟悬挂在不远处的城墙上空,仍在缓慢的翻滚升腾,码头上的人都在朝那边张望,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互相议论,不少行客匆匆登船,催促船家起航,码头周围一片吵闹声。
周月如的眼神在岸上的人群中梭巡,直到一个挑夫出现在码头上,朝着这边快步走来,周月如盯着他飞快的下了台阶,接着噔噔噔的跑过跳板,跳上甲板时船身跟着摇晃了几下。
过了片刻后,舱门响了一声,然后又关上了,助手的声音在背后道,“先生,袁掌柜回话,会仙楼和印坊两处地方的差事都办好,想见的人都见到了,一个都没少,要找的东西都找到了。”
周月如回过头来,女助手递来两张蓝色的贴票,周月如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又用了两个新的编码,必定还是从真票上抄的,沿江银庄辨别时需要记的更多,就更加费事了,好在今日就清除了。”
“袁掌柜说办事的人都出了城,先去外地清净些时候,他说盐商在淮安势力不小,他们若是要报复,多半会找这边的漕帮寻仇,码头这里恐怕不太平,请先生早些回南京。”
周月如点点头,“跟袁掌柜带话,各位办事辛苦,请袁掌柜妥为酬劳。”
助手抬头看看周月如,“袁掌柜刚回到他的船上,说是离着不远,先生要不要见一下。”
周月如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为何这次给我的代号是管事先生。”
助手摇摇头,周月如看着外面的烟柱,“我们是女人,这次庞大人吩咐我管事,办事的都是粗汉亡命徒,女子是不便管的,才特意以先生称呼。这些人不会真心服我们,但他们会服从令信和口令,若是去见袁正,总会跟其他人见到,他看到了你是女子,反而不方便了,我和袁正都在下江议事会,见面的时间多的是,淮安就不见了。就是咱们都得记住,我和他是谁也不管谁的,这次只是派差,差办完了还是谁也不管谁,离了这淮安,就不能把他当做办差的下属。”
“属下记着了,也盼着以后再也不必跟他们一起办差。”助手站在原地,搓了搓手道,“方才那带信的人说,会仙楼点名盐商及管事两人,但印坊那边,那边一共有二十四人,属下没想过……会办这等的差事。”
助手就此停住不说,眼睛有点红红的,偏过头去用手擦了擦。
周月如等了片刻,走到助手面前,“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我第一次见杀人,是在桐城城外,那流寇离我只有几步远,我亲眼见他用刀杀死一个老妇,满地都是血,就像她的血都流干了。”
屋中安静了片刻,助手停止擦泪,小心的偷眼看了看周月如。
“我逃过一命,到山上躲了几日,山中躲避的人很多,都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就我是一个人,天寒地冻的,没人愿意分你一口吃的,连口水都是冰的。流寇在桐城多久,我就在山上呆了多久,等到流寇走了,家里也破了。”周月如声音很轻,就像在回忆,“桐城城外几天就埋了几千人,还没算上乡下地方,潜山、太湖这些地方,现在还没有多少人,都是那几天杀了。”
助理惊讶的看着她,周月如转头过来,“庞大人立安庆营,宿松一仗打赢了,流寇再不敢来安庆,救下了多少的人命来,每打赢一次,就救下了许多人命。”
周月如举起手中的贴票,“城里这个印坊,他们印的是贴票,只要用出去一张,就是从安庆营手中拿走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现银,一直到无人敢留贴票,接下来就是银庄挤兑。”
助手小心的抬起头来,“属下不是那意思。”
周月如摇摇头,“他们不死,安庆营转眼间就要分崩离析,江北官兵都会溃散,到时无人剿寇防虏,流寇东虏都会进来杀人。”
周月如的眼神牢牢盯着助手,“恶人不光是动刀动枪的人,一个流寇东虏,或许杀十人百人,已经可以叫恶人。但这个印坊里面每个人,杀的都不止万人,每个人都至少十万,所以他们是世间满手血腥的最大恶人,杀一个就是救下了十万人命来。”
助手不由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周月如满脸坚定,“我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
助手将头埋下,“属下明白了。”
周月如在原地站立片刻,终于缓和了一下语气,“但怜悯总归是人之常情,出来办差遇到了,我也不来怪你,记得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像你这样心软的人,该如何应对这般事情。”
“该如何?”
“不要让他们在你心里个体化。”
助手愕然道,“啥叫个体化。”
周月如收回目光,语气肯定的道,“我们是做真贴票的人,印坊里面的人是造假贴票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未曾见过他们,未曾跟他们说话,不知他们姓名,不知他们生平,这世上每天死去的人无数,我们都不曾认得,他们只是一个叫敌人的角色,是该被清除的人。”
助手呆呆的看着她,周月如突然伸出手来,助手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周月如的手仍到了她肩膀上,拈起一根白色的头发。
船舱中静悄悄的,周月如把自己的头发挽到身前,略微一翻便露出不少显眼的白色。
“几年前,我也只是个卖纸的,若是何处不见了五钱银子,就急得翻箱倒柜的找,后来在赌档当账房,哪天平账少了五两,恍如天塌了一般。”周月如随手拔下一根白发,然后缓缓举在眼前,“再后来干了银庄这个差事,那时候庞大人每次多支五百两,我都怕得整夜睡不着,想着以后别人来兑银,差了这五百两如何还得出来,到如今,多支五万我也照样睡。”
助手沉默一会道,“属下明白了。”
周月如叹口气,看着窗外天际上的那道黑烟,“有些路,走上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
“崔永炟,老夫记得在司学里面问过你,为啥进了这行当。”
“学生当时答德爷说,因为想当官。”
山东兖州府台儿庄闸,闸塘中停满密集的漕船,岸上人来人往一副热闹景象。
崔永炟两手随意的抱在袖中,跟在着旁边的老头在河岸上缓缓行走。众人在淮安搞了一个大行动,参与的人都在当天撤离淮安,德师傅撤离的方向是徐州,正好在崔永炟的驻区,但在徐州只留了一天,德爷又带着崔永炟到了台儿庄。
这里处于大运河中的泇运河段,在明中之前,大运河的河道从徐州段经过,要经过徐州洪、吕梁洪两段黄河险滩,经常损失船只和人手,而且由于黄河河道不稳,漕运经常受到影响。
为了绕过这一段险途,明廷于万历二十一年开工修建泇运河,起自山东韩庄,至邳州直河口汇入黄河,全长两百多里,绕过了徐州段的旧运河。但徐州的旧运道仍在通行,许多不愿侯闸的民船宁愿冒险渡过黄河,由于旧河道里面也有流量,所以徐州附近仍有大量码头和仓储存在,只是规模比不过泇运河航段。
泇运河沿途有八个船闸,台儿庄闸是最靠下游的一个,也是规模较大的,整个闸口周边都非常热闹。
顺着岸边往东走一小段,就是另一条平行河道的堤坝,这一段堤坝上也密布各种店铺,河岸满是各家自建的小码头。河道中也停满了大小船只,一直往西延伸出好长一段
这一段平行的河道叫做月河,是台儿庄闸的备用河道,如果是正闸不能用的时候,可以从月河绕行,但由于今年缺水,优先保障台庄闸通行,月河就只有入口附近有水位。
五月之前因为缺水,运河断流不能通行,淤塞主要就在山东南段,在闸塘等候过闸的船只大量积压,终于抢通之后,也是优先保障运粮的漕船通行。
今年各处缺水,迦运河北高南低,每次要过一批闸,就需要放掉一部分水,闸北的水位也越来越低,放闸的次数就进一步减少。
往年正常年景,要想早点过闸也要买通闸吏闸夫,今年东虏围了锦州,朝廷大军云集辽东,张国维从应天巡抚任上调来,以工部侍郎主理河道,首要任务就是保障辽东战场的后勤支持,
各个船闸必须保障运粮船通过,今年候闸的时间远超往年,后面的粮船又到了,民间的客船如果不想给闸吏闸夫给钱,是很难排到过闸名额的。这也是很多民船冒险走旧河道的原因,因为走泇运河的隐性成本不小。
老头一边走一边看着河道两岸的船只,“这次你办刷工的差办得好,如了袁正的意,当官是该当的。”
崔永炟减慢了一点脚步,“都是学正和先生教授有方,学生学了些皮毛,幸好没给先生丢脸。只是回想起来,那刷工恐怕并不知道文台印坊在制贴票,调色在外进,晾票、印票在后进,这刷工还要外出做事,常与外人打交道,盐商这边是不放心的,应当是只让他在外进调料调墨,调好再送到后进印书。”
老头嗯一声,“你的意思是可以不杀他。”
崔永炟迟疑一下道,“还是要杀,只是闲来会想一想,这次还有一个人原本不该杀的也杀了,他不该在印坊,又刚好在印坊,我刚见到时以为是碰巧,回想起来怕不是那么巧,让学生也有些佩服。”
德爷打量着周围的人,口中平静的道,“杀了之后勿要多想,尤其不能想该与不该,想得越多你与他的因果就越多,这因果最后不是你与他的,实际是耗了自家的心神,手上已杀过的,心里也要杀过。”
“学生记住了。”
德师傅停下看着他,“我来徐州还有一件事要办。”
崔永炟躬身等候着,但并没有主动问,这也是暗哨营的规矩,不能去打听别人的差事,除非是需要当地暗哨站配合的。
“等会你去见一见莫琦云。”
崔永炟抬头看着德师傅,脸上有些迟疑的神色,“她是外派的人,照条令只有上线能见他。”
“这女子无牵无挂,此番外派出去,走的地方甚远,临行时提了要见见你,袁正想要安她的心,让她见一见你。”
崔永炟想想道,“但她见了我,必定会想法子告诉我她的去处。”
德师傅嗯了一声,“老夫想的也是一样,已跟她说过了,铺子里的规矩还是要的,她船过的时候,你不能上船,不能说话,就在岸边见一下。”
崔永炟这才点点头,德师傅转身继续走,片刻后两人已经走到了闸塘边,这里是船闸外的水域,供等候过闸的船只停泊的地方,只有已经排好队即将过闸的才能留在这里,其他没排到号的只能停在远处,或者直接停到了月河里面。
每年开漕之后都有船会候闸,一等就是好多天,到冬天封河之前,这里都几乎是满的,船上的人需要衣食住行,所有周围有不少人提供生活服务。
台儿庄就是因此形成的大集镇,市镇主要就围绕着为船闸提供服务,闸塘周围是商业最热闹的地方,德师傅看起来早已看好地方,选定了一个茶铺,里面就在靠边的位置做好,外面就是人来人往的码头。
此时船闸正在放南下的船只,上游的闸板已经被绞盘高高吊起,船闸里的水位和上游一样高,第四艘漕船正在进闸。
岸上的闸夫大声指挥,闸里四船上的船夫用竹篙不停调整,最后四艘漕船紧紧靠在一起,互相间隔只有一尺。
接着闸夫们喊起号子声,上游的闸门开始下降,顺着石槽慢慢落下,最后将上游的水流截断。
另一些闸夫走到靠下游方向,此时的闸内水压比下游高,靠人力拉不起来闸门,需要通过底部的泄水涵洞放水,让闸内外水位相同。闸夫用一种像勾枪的工具,将堵塞泄水涵洞的闸板吊起。
闸内水位逐渐下降,最后降到和闸外一样。
闸亭那边的闸夫齐声喊起号子,转动绞盘将船闸的下游闸板升起。
等到闸板拉起的高度超过漕船,闸板便不再上升,就这样高悬在闸口上。
船闸内的四艘漕船开始一次出闸,整个过程十分缓慢,但老头完全看不出不耐烦,也看不出多感兴趣,只是一直在安静的观看。
崔永炟因为在徐州站驻守,徐州附近有仓廒的地方都去过,台儿庄更是去了多次,对船闸已经看习惯了。从坐下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船闸中的四艘船。
按德爷选的位置,就该在这是艘中的一艘,但现在都要出闸了,还没看到人影。
四艘漕船一一驶出船闸,崔永炟的眼神在船上快速的搜寻,仍是一无所获。
四艘南下的漕船已经远去,崔永炟迟疑的转头去看老头,此时老头突然道,“挂蓝旗那条。”
崔永炟往塘中看去,只见一艘桅杆挂着三角蓝旗的漕船正在往闸口驶去,甲板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