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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守住第一夜(第1/2页)
北渡守住了第一波。
不是靠大胜。
是靠一里错路、三轮箭雨、两道提前堆好的滚木,还有韩破城亲自带人堵住北墙缺口。敌骑前锋被废采石道拖住,后队不敢冒雾强冲,天色亮起前终于退到北坡之外。
城墙上没人欢呼太久。
清点开始后,数字一个比一个冷。
伤兵三十七人,重伤九人。外城西粮仓烧毁一角,四十六袋粮没能抢出来。昨夜搬进内城的粮,加上水门截回的那些,若按军中口粮分,够五日;若加上百姓,只够三日。
还是省着吃的三日。
韩破城听完,站在西粮仓前半天没说话。烧焦的粮袋散着苦味,几只麻雀落在梁上,又被热气惊走。
粮仓不是敌骑烧的。
是城里人乱搬时,有人把未熄的火盆碰倒。那人是个卖汤的老汉,自己也被烟呛倒,救出来时一直哭,说他不是故意的。
军需官气得要把人拖出去按军法。
韩破城只问:“粮能回来吗?”
军需官咬牙:“不能。”
“那打他有什么用?”
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破。旁边几个百姓不敢扶,也不敢说话。
裴照野靠着墙坐着,耳里还一阵阵嗡鸣。灰耳拴在不远处,昨夜顶他那一下后,老马左肩擦破了皮。他给灰耳上药时,手指一直不稳。
谢停云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喝。”
裴照野接过,喝了一口就皱眉。
水里有灰。
“城里水缸也在分。”谢停云说,“南井不能用了,怀疑被人动过。”
裴照野抬头。
“不是毒。”她补了一句,“有人把井绳割了一半,水桶摔下去,暂时取不上来。”
“内应还在。”
“或者不止一个。”
裴照野看向西粮仓。昨夜他们守的是墙,丢的是粮。敌骑没进城,城里的漏洞却一直在开。
韩破城让人重新分仓,把剩余粮食拆成三处。谢停云要求每处分仓都用双印封存,一枚军印,一枚司路监临时封签。军需官不乐意。
“这是军粮。”
“也是证据。”谢停云说。
“先活命还是先留证?”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留证,是为了知道谁让你们活不到明天。”
军需官被噎住。
裴照野站起来,走到粮袋前。他蹲下看袋口,焦黑的麻线里夹着一粒白砂。白砂细,和石门旧路入口的砂一样。
“昨夜烧仓的人,去过外路。”他说。
汤铺老汉猛地抬头:“我没去过!我连城门都没出!”
“不是说你。”
裴照野扒开旁边几袋。每袋外层都有烟灰,只有靠墙第三袋的绳结被重系过。结法很新,一长一短,再压尾,不是北渡军中常用的死扣。
谢停云看了一眼:“黑石县路料车常用结。”
“有人把火盆碰倒前,先动过这袋。”
袋里不是粮。
外层半指是麦,下面全是碎石。若昨夜没烧,等到分粮时才发现,恐怕更乱。
韩破城的脸沉得厉害。
“查所有袋。”
这一查,查出十二袋空粮。袋号与梁四海口供里的前六车对应,正好能填平账面缺口。
敌骑在外,假粮在内。
北渡守住一夜,却被人提前掏空了三日口粮。
韩破城让人把空袋挂到校场上,所有军民都看得见。风一吹,袋子哗啦作响,空得发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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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袋下,声音不高。
“粮少,口粮减半。守军先减。”
有人急了:“将军,兵不吃饱怎么守?”
“百姓饿乱,城也守不住。”
这话压住了校场。
裴照野看着那些空袋,忽然觉得昨夜的胜利并不轻松,握在手里烫,松开又不甘心。
清点伤亡时,裴照野坐在水门台阶上,右手还握不紧。
韩破城让军医给他看。军医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拿针轻扎。裴照野看见针尖入肉,却慢了半拍才觉得疼。
“别再碰路石。”军医说。
“多久?”
“我说别再碰。”
旁边几个北渡少年听见了,原本还围着问他怎么把敌骑引歪,这下全闭了嘴。一个小个子少年偷偷把一碗热汤放到他脚边,放完立刻躲开,怕被他说不用。
裴照野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得皱眉。
灰耳闻到汤味,凑过来想舔碗,被他推开。
“你也不许喝。喝完更渴。”
老马打了个响鼻,带着不服气。
另一边,谢停云正在复核粮册。粮袋从水门外卸进临时仓,能吃的只有七成,另外三成掺了石粉和湿霉米。她让人把霉米单独堆开,没有当场烧掉,只记下“不可作军粮,可作牲口料,需防病”。韩破城听完,脸色很难看。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偷。”他说。
“偷粮要钱。”谢停云封好一袋霉米,“送霉米进城,是要后面能说北渡自己吃坏人。”
裴照野抬眼。
这就是第一夜的结果。敌骑没破城,假牌没进城,车夫没死,粮也留下了。可他们赢下来的不是安稳,只是把别人埋在门口的刀一把把拔出来。
外城火光渐熄时,韩破城让人把水门外那辆车推到城墙下,挂上一盏灯。
“给谁看?”裴照野问。
“给城里人看。”韩破城说,“让他们知道,今夜不是白守。”
城墙下很快有人聚过来。没人欢呼,只是安静地看那辆车,看车旁封好的证袋,看被军卒护在一侧的车夫。一个妇人忽然低声说:“原来不是我们拖累守军。”
这句话比欢呼更重。
裴照野听见了,手指终于能轻轻动一下。
分粮时,裴照野第一次看见北渡百姓真正笑了一下。
粮未必够,真正压住人心的是仓门外那一排编号。谁家领了多少,守军留了多少,霉米堆在哪里,车夫证词封在哪只袋里,都写在板上。有人看不懂字,旁边的少年便念给他听。
“以前军仓不让看。”少年说。
韩破城站在仓门边,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吩咐军需官:“以后每天贴。”
这不是什么大胜,却让城里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只能等别人一句安排。
梁四海也醒过一次。他被烟熏坏了嗓子,说不出长句,只用手指在木板上划了三个短横。谢停云看了半天,问:“三车?”梁四海点头,又摇头,最后费力写了一个“半”。两车半粮,这个数终于从他本人嘴里又落了一遍。裴照野把那块木板收好,觉得这一夜总算没有白烧。
贴出来的不是喜报,是明账。可对被删路的人来说,能看见账,本身就是一场小胜。
韩破城听见那句话,转身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没说话,只把剩下的热汤喝完。汤还是咸,可这次他没有皱眉。
他们守住了第一夜。
可北渡只剩三日粮。
而焚驿令,还没真正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