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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命人将负责勘定的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还有通智大师一并召来。
「主公息怒。」山田正秀捡起地上的帐册,一脸理所当然,「这已经是大丰收了。往年高松家两千石领地,秋收一次能收上来五百石就不错了。」
宗治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经过这几位的轮番科普,他才终于明白了战国时代这套坑爹的税收制度。
原来,此时的日本大名,根本就是个睁眼瞎。他们不知道自己领地具体有多大,领民到底有多少,更不清楚土地的真实产出。
所谓的税额,根本不是按面积或者按照产出算的,而是领主和村庄里的地头丶乙名们(即村长)坐在一起博弈出来的结果。
双方扯皮几轮,定下一个双方勉强能接受的数额。村庄认了这个数之后,再把税额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
而交上来的税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大米和铜钱,还有人交杂粮丶腌萝卜,甚至还有交木材丶石炭和野兽皮的。
为了衡量领地大小,大名们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实物折算成货币,这叫贯高制。后来打仗多了,发现大米才是硬通货,又把这些东西全折算成大米,这就成了石高制。
也就是说——宗治现在掌握的一万五千石,不过是前领主根据之前实收,估算出的总产量,是一个虚数。
而报上来的这四千六百石,才是自己实际控制在手的实数。
至于这四千六百石背后,领地的真实产出到底是多少,那些地头们到底瞒报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宗治瘫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帐册上。
「得检地,得大检地。」
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可啊主公!」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山田正向前俯身:「主公,万万不可,此举会逼反所有人啊!」
梅户亲具也顾不上什麽仪态了,双手撑地,急得满头大汗:「殿下!地头丶乙名(即村长,俗称乡贤)世代盘踞乡野,那些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丈量土地,等于挖他们的祖坟。一旦强推,必引发一揆!高松家初兴,人心未附,还有六角丶梅户虎视眈眈……」
通智大师停下手里的念珠,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忠次郎,北员弁那四家豪族刚刚降服。他们交出人质,献上誓书,换的是本家对他们领地的安堵。你现在去查他们的底……」他摇了摇头,「恐怕会掀起叛旗啊……」
宗治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提出反对的的三人。
他当然知道阻力有多大。动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从来都要见血。
「不检地,我们怎麽活?」宗治反问,「我算给你们听。左右两支常备,六百人。人吃马嚼,加上兵器损耗,一年需要七千石。在座各位,加上新提拔的武士,知行和年俸加起来,四千石。修缮城墙丶打造铁炮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又要一千石上下……」
宗治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顿:「一万二千石的开支。可如今秋收一季,只有四千六百石。差额谁来补?」
大广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秋风掠过纸门的沙沙声!
山田正秀咬了咬牙,抬起头:「主公,战事已歇。我们可以裁撤常备!让足轻们回乡种地,军费自然就省下来了……平时守备,只需留些城番足矣!」
「裁军?」
宗治笑了。
历经与六角丶梅户的恶战,高松家能打赢,能在这短短时日拿下万馀石领地,靠的是什麽?
就是这支常备!
这才是高松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裁了常备,满足于现状,无异于坐以待毙——还想横行北伊势?做梦去吧!
「裁了这六百常备,高松家就只剩下一群拿着竹枪丶连阵型都走不齐的农夫!」宗治的声音陡然转冷,「敌人打过来,拿什麽抵挡?」
山田正秀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有些难以理解了。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哪家大名不是打仗时临时徵召农夫当足轻?打完仗,大家伙儿该插秧插秧,该收麦收麦。
只有大内丶今川丶细川这等大大名,才因战事久长,出现了较长时间脱产的军势。但战事结束,依然会解散回乡。
梅户亲具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作为北伊势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觉得主公这纯属穷兵黩武。
乱世里,农民谁没见过血?谁家里没藏着一两件胴甲?个个都是好兵源!
平时放回去种地,要打仗再徵召过来,多划算?非要把这六百号人养在城里吃乾饭,这不是败家是什麽?
看着这几个土着家臣大眼瞪小眼,宗治心里翻了个白眼。
跟这帮战国乡巴佬解释「兵农分离」的先进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们哪里懂得,顺畅的指挥效率丶快速的动员能力,以及一年四季随时能拔刀砍人,有多麽重要。
只有脱产的职业军队,才能彻底摆脱农时的束缚,做到令行禁止丶全年可战!
「这乱世,手里没刀,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宗治懒得长篇大论,直接定调,「常备不能裁,不仅不能裁,以后还要扩!钱粮不够,就去拿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梅户亲具急得满头大汗:「可是殿下,检地真的会激起兵变啊!」
宗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梅户亲具面前。
「看看这是什麽。」
梅户亲具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几页,脸色骤变。
山田正秀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片山家历年记录的帐册?」
「上木保久交上来的。」宗治指着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阿下喜城周边村落以前的石高记录。你们猜猜,这次秋收,片山家下面的奉行给本家报了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二千二百石。」
「可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足足有四千石!」
宗治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一半的石高,就这麽凭空消失了。他们把本家当傻子糊弄呢。」
通智大师一直微闭着双眼,手里那串念珠转得飞快。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无奈。他看着浑身透着锐气的徒弟,长叹了一声。
「忠次郎,国人丶村惣隐匿石高,早就不是什麽新鲜事了,乃是惯例......」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就算你派人去量地,他们也能在量地的绳索上做手脚。拉紧一点,放松一点,差之千里,总有一些不清楚之处......」
在老和尚心里,自己这个徒弟在军略上确实是个奇才,数月之间,打下这麽大一片基业。
但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内政这东西,讲求的是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得和下面那些地头丶村长们利益均沾。像忠次郎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粗暴行事,早晚要吃大亏。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师说得极是!殿下,那帮乡野村夫狡猾得很。您派奉行去,他们面上恭敬,背地里花招百出。要是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一闹,咱们这六百常备就算能镇压,明年的春耕也全毁了,到时候若被敌人趁虚而入,不可设想......」
「查不清?那是他们没遇到我......」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把所有奉行和村子地头都给我叫到上笠田城来,我要给他们办个培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