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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殿外的栏杆边,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
下方,是依旧喧嚣的凤元京城,花灯如海,恍如隔世。
他为什么要挡这一剑?
以他的武功,避开不难,甚至反杀也有可能。
他完全可以在她与杀手缠斗时,冷眼旁观,甚至……趁乱给予她更致命的一击。
那样,他或许能赢得萧晨更大的信任,或者,彻底搅乱凤元。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直接的方式——用身体为她挡住了毒剑。
“殿下无恙便好……”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元姝华猛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在金陵城外,他也曾为她挡过一次冷箭,那时她只当他是做戏。
如今,这已是第二次。
两次,都是他用命来换她的无恙。
就算他心怀叵测,就算他是为了利用她复仇,可这用命堆出来的“诚意”,难道还不足以撼动她一丝一毫吗?
还是说,她元姝华的心,比那南疆的毒,还要冷硬?
“祁安。”元姝华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断。
“属下在。”
“动用我们所有在南疆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蚀骨消魂’的解药!”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祁安心中一凛,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元姝华独自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缓缓走回偏殿。
太医已经退下,只留下两个小内侍小心侍立。
裴玉珩的脸色越发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元姝华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榻边。
她俯下身,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张脸。
褪去了平日的孤傲与算计,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仿佛一触即碎。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触手一片冰凉。
“裴玉珩,”她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最好给本宫撑住,你的仇还没报,本宫的债还没讨,你若敢就这么死了……”
她的话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威胁一个将死之人。
她忽然想起,在金陵城外,他问她:“公主殿下,可曾真心笑过?”
那时她觉得可笑。
可现在……
“听着,”元姝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本宫不许你死,你欠裴家的,欠本宫的,还没还清。”
“你若敢死,本宫就让你的石头,还有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统统陪葬!”
这威胁毫无力度,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宣泄。
她直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太医说,最多一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元姝华站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对权力的无力,而是对生命流逝的无力。
就在这时,裴玉珩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提,快步上前,俯身凑近。
只见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极力想说什么。
元姝华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
一个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字,传入她耳中:
“你……没……事……吧……”
依旧是这句。
元姝华浑身一震,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骤然一热,有什么东西。
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本宫没事。”她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若敢有事,本宫……饶不了你。”
晨光彻底驱散了殿内的昏暗,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元姝华依旧立在玉榻边,一动不动。
裴玉珩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活气。
桐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的红木食盒散发着食物的香气,却丝毫暖不了这殿堂的冰冷。
“殿下,”桐儿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是几样清淡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的鸡粥,“您守了一夜,身子要紧,多少用些吧。”
元姝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裴玉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淡漠:“不吃,不饿。”
桐儿心里一急,上前半步,劝道:“殿下!裴公子他……吉人自有天相,您身体为重,若是累垮了,叫奴婢们如何是好?便是裴公子醒来,也定然不愿见您如此操劳。”
“本宫说,不饿。”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可她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胃里空空如也,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碗粥的香气,竟让她觉得有些反胃。
桐儿见她执拗,急得眼圈都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您就吃一口吧!奴婢求您了!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若是公主殿下您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桐儿压抑的啜泣声。
元姝华终于动了动,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桐儿恳切的脸,最后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鸡粥上。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方才,裴玉珩那句气若游丝的“你……没……事……吧……”。
他自身都已经难保,却还惦记着她是否安好。
她与萧晨斗,与萧凛斗,与朝堂上无数豺狼虎豹斗,用的全是算计、权谋、冷硬的心肠。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是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可这个裴玉珩,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却两次用命来换她无恙。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心虚。
“起来吧,”元姝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宫……用一些。”
桐儿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递到她手边。
元姝华接过瓷碗,坐在案前,目光却依旧忍不住瞟向榻上那人。
他安静得像是已经逝去,只有心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