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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上前,扬手就要打。
裴玉珩抱着头蹲下,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
在沈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画,当然是假的。
真的那幅,早在三年前就被他换了。
而此刻飘落的碎片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沈砚之父亲与北狄私通的铁证——这才是他今日真正要送的“礼”。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张纸条飘进了香炉,瞬间被炭火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裴玉珩被家丁拖出去时,还在傻笑。
可沈夫人不知道,这张纸条烧出的烟,会要了沈家满门的命。
这天,裴玉珩正蹲在城西别院的地窖里,就着一盏孤灯,清点那些从裴家带出来的账册。
他指尖一顿,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
“三日为限……”他低声自语。
三日前,他在沈府撕毁假画,纸条投入香炉。
那纸条上记载的,是沈砚之的父亲沈阁老私通北狄、出卖军情的罪证。
消息一旦传开,沈家满门抄斩只在旦夕。
青梧从暗处走出,面色凝重:“公子,沈府已经封门了,锦衣卫抄家时,在沈夫人妆匣暗格发现了北狄的令牌……和那封信的灰烬。”
裴玉珩轻轻合上账册。
灰烬。
多讽刺的词。
裴家满门被屠时,那些染血的家书、地契、族谱,不也都是一炬灰烬么?
“沈砚之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夜试图出城,被截下了,”青梧顿了顿,“他……咬舌自尽了。”
裴玉珩笑了。
笑声在地窖里回荡,沈砚之死了,死得干脆。
可这不够——一条命,怎么抵得过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青梧,”他站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去准备一下,我们该去‘看望’沈阁老了。”
刑部大牢,阴湿腐臭。
沈阁老蜷在草堆里,官袍污秽,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铁链锁住四肢,磨破了踝骨,血水混着脓汁,在草堆上洇开暗色。
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
沈阁老猛地抬头,隔着铁栏,看见裴玉珩站在那里。
他不再穿那身破烂衣袍,换了一袭素白长衫,干净得像丧服。
“你……”沈阁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还敢来?!”
“为何不敢?”裴玉珩蹲下身,与他对视。
铁栏隔开两人,可沈阁老却觉得,像刀子,一刀刀剜着他的心肺。
“沈大人可知,裴家被屠那夜,我躲在祠堂的匾额后。”裴玉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看着我母亲,被一刀砍断喉咙,我看着我幼妹,被扔进井里,我看着我父亲……他至死都攥着你的信,以为你是他同科进士,会救他。”
沈阁老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疯子!你胡说!本官与北狄私通是冤枉的!是萧凛!是萧凛陷害我!”
“冤枉?”裴玉珩笑了,“是啊,多冤枉,就像我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也冤枉得很。”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焦黑的木头,是沈府被抄时,从火场里捡回来的梁木残片。
“沈大人可认得这个?”裴玉珩将木片从铁栏缝隙递过去,“你府上正厅的房梁,用的是金丝楠木,烧起来……很臭吧?”
沈阁老瞳孔骤缩!
那晚锦衣卫破门而入时,他第一把火,烧的就是正厅!
他以为烧掉了所有证据,可这疯子……这疯子怎么可能从火场里抢出东西?!
“你……你怎么……”沈阁老猛地扑到栏前,铁链哗啦作响。
“因为我就在屋顶。”裴玉珩凑近,呼吸拂在沈阁老脸上,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
那是沈府从前厅熏香的味道,“我看着你被拖出来,看着你夫人哭晕在阶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沈大人,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是萧凛,他陷害你,用你儿子搬走的‘裴家旧物’做文章。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里,早就被我换了料。”
沈阁老如遭雷击!
他忽然想起,儿子搬回那些字画时,曾得意地说,裴玉珩疯得连真迹都分不清了。
原来……原来从那时起,这疯子就在布局!
“你……你究竟想怎样?!”沈阁老嘶吼,嗓子劈裂,血沫喷出。
裴玉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想怎样。”他转身,素白的衣袂在昏暗的甬道里像一道移动的碑,“我只是来告诉你,沈家灭门,是萧凛的手笔。可裴家灭门……是你的贪欲。”
他走到甬道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阁老,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在草堆里痉挛、哀嚎。
“沈阁老,地狱里,记得代我向家父问好。”
裴玉珩说完,再不看他一眼,大步离去。
身后,沈阁老的惨叫声从地牢深处传来。
青梧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公子,沈阁老若咬出萧凛……”
“他不会,”裴玉珩脚步不停,“他若敢咬萧凛,萧凛会让他另一个儿子也死在牢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裴家的血债,去地狱里赎罪。”
走出刑部门口时,天光微亮。
裴玉珩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青梧,”他忽然说,“去准备车马。我们该去见见,那位三殿下了。”
青梧一怔:“现在?萧凛如今风头正盛,沈家倒台,他必会严防……”
“正因为他风头正盛,才会疏忽,”裴玉珩眯起眼,“沈阁老倒台,朝中空出三个阁老席位,猜猜看,谁最有可能补上去?”
青梧瞳孔一缩:“萧凛的人?!”
“不止是他的人。”裴玉珩笑了,笑意森寒,“还有我的人。”
他转身,朝城东走去。
青梧疾步跟上,低声问:“公子,我们去城东何处?可是要面见哪位大人?”
裴玉珩拂袖,脚步未停,眼中闪过厉色:“去御史大夫周衍之的别院,沈阁老倒台,他必惶恐不安。”
“我要让他‘主动’上书,弹劾萧凛的心腹、新任工部侍郎贪墨筑城款。”
“这……周衍之与萧凛素有旧怨,但若无实证……”
“实证?”裴玉珩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半页账册残片,“萧凛的人动手脚时,总会留下尾巴,这残片,就是送给周衍之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