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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天旗蔽日
咸丰二年九月初七,长沙城南,十里亭。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林启率文武百官肃立道旁一如今长沙城内的官员体系已初具雏形。
左侧是靖湘军众将,蓝衣铁甲;右侧是西殿将领,黄袍肃穆;正中则是北王韦昌辉及其麾下要员。
更远处,道路两侧每隔十步便有士卒持矛而立,一直延伸到城门。
百姓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观礼,黑压压挤了数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向南望去。
地平线上,先是一面巨大的杏黄旗缓缓升起,旗上绣着「太平天国」四个大字。
紧接着,更多的旗帜如林海般涌现,在初冬苍白的天空下,铺天盖地。
马蹄声丶脚步声丶车轮碾过官道的隆隆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未启屏往呼吸。
这是太平天国在湖南又一次扩军整编的主力。
历史上,正是这支军队,将席卷半个中国,动摇清廷二百年的统治。
队伍最前方是五百骑精锐,一律白马黄袍,手持长戟,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其后是三十六面龙旗丶七十二面凤旗,旗手皆身高八尺,步伐整齐如一人。
再往后,是数十童男童女,手持花篮,沿途抛洒花瓣一虽然这季节并无鲜花,用的是彩纸剪成的假花。
然后,才是御驾。
先是天王的龙辇,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巨大车驾,通体鎏金,雕龙画凤,四面垂着明黄绸帘。
车旁有三十六名宫女,十八名太监。
龙辇之后,是东王杨秀清的轿舆。
规制略逊于天王,但也极尽奢华,由六十四名壮汉抬着,稳稳前行。
林启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东王轿舆上。
那里坐着的,是太平天国现在的最大实权者。
队列前列,天官正丞相秦日纲身姿挺拔,自光与林启有过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关切,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着道州那句「活着回来」的叮嘱。
林启亦以目光回应,心中也是感念这位性情耿直的老教官的信任与提携。
「跪——!」
司礼官拖长声音高喊让林启回过神来。
道旁所有人,从韦昌辉到最末的小卒,齐刷刷跪倒在地。
林启亦是单膝触地,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仍能瞥见那缓缓接近的庞大仪仗。
龙辇在十里亭前停下。
一名随侍掀开车帘,洪秀全缓步下车。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头戴金冠,身穿绣九龙黄袍,手持玉圭,神情肃穆中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庄严。
「恭迎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震天动地。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
洪秀全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四野:「天父看顾,众兄弟平身。」
「谢万岁!」
众人起身。
洪秀全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众将,倏然停在城楼下的黄呢软轿上一西王萧朝贵斜倚锦褥,苍白面容隐现于华盖阴影中。
「朝贵吾弟!」洪秀全竟疾步上前,未等侍从动作,亲自伸手轻轻按住萧朝贵肩膀,止住他下拜,「快快躺好!你我为手足,何须这些虚礼!」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丶毫不作伪的关切,细细端详萧朝贵面色,「天父庇佑,留我天国擎天之柱!伤势究竟如何?可还疼痛?」
萧朝贵握住洪秀全的手,虎目微红:「劳兄挂怀————臣弟愧不敢当!这点伤,死不了,只是眼下伤势未愈,恐有负重托,惟愿早愈,再为天兄执戟开路!」
他言语中充满了未能骑马上战场的愧疚与兄弟情谊。
「糊涂!」洪秀全轻斥,却更握紧了他的手,「城池得失,不过外物。兄弟性命,才是天父所赐至宝。你能活着,便是天父对我天国最大的恩典!朕心方安。」
「况且昔在紫荆山,弟为先锋摧破清妖营垒,此役长沙,弟奋不顾身,城下中炮,犹自督战不退,为天国立下奇功————此等忠勇,天下罕有。」
他随即目光扫过西王一旁的林启,问到:「他就是林启?」
「正是。」萧朝贵点头。
洪秀全声音提高,「林启救驾之功,非但救西王,亦是保全朕之股肱,当铭于天国之碑,赏以殊荣!」
这番对话,让在场诸王与将领都真切感受到,在西王负伤这件事上,洪天王流露出的情感远超普通的君主对臣子。
林启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卑职殿左一检点林启,拜见天王万岁!此为在下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起来吧。」洪秀全虚扶,「你救护西王之功,已擢为检点,乃合天心。今又克复益阳,朕心甚慰。朕尤在郴州便听闻,长沙有个少年英雄,智勇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天王过誉,皆是天父庇佑。」林启垂首应答。
这时,东王杨秀清的轿舆也到了。
轿帘掀开,杨秀清走下轿来。
他约三十五六岁,面皮微黑,身材不算高大,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未着华服,只一身简单的黄色龙纹袍,但那种久居上位丶生杀予夺的气场,却比盛装的天王更令人窒息。
林启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呼吸都轻了一拍,随着太平军高歌猛进,杨秀清威势也渐重了。
洪秀全微微颔首,对杨秀清道:「清胞,林启乃天父赐我天国之才。今长沙初定,湖南军务繁重,当委以重任。」
杨秀清躬身应道:「臣弟领旨。」
随即转向林启,目光如炬:「尔救护西王丶攻克长沙之功,侯尚书已奏报天听。今奉天王诏命——
—」
他刻意顿挫,声传四野,「特晋尔为靖湘主将」,总制湖南军务,望尔谨守天条,不负圣恩!」
此时一名承宣官疾步上前,展开黄绸诏书朗声宣告:「天王诏曰:咨尔林启,屡建殊勋————特授靖湘主将之职,节制湘中兵马。钦此!」
林启谢恩时,余光瞥见杨秀清面色无波。
他心下雪亮,这看似风光的封赏,实则是天王彰显威权与东王掌控实权的微妙平衡。
具体实权一点没封,就赠了点微不足道的虚名。
洪秀全下达完命令就转身上车了,东王则留下转向众人。
「昌辉兄弟丶朝贵兄弟。」杨秀清先与韦昌辉丶萧朝贵见礼,语气亲切,「朝贵兄弟伤势大好,本王心甚慰。」
「劳清胞挂念。」萧朝贵虚弱回应。
杨秀清这才转向林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启身上,上下打量。
林启躬身:「末将林启,拜见东王!」
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杨秀清就这么看着他,足足三息,才缓缓道:「林检点,你很好。」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重若千钧。
「长沙城,你打得好,守得也好。」杨秀清继续道,「西王兄弟的命,你救得更好。天国需要你这样的英才。」
「卑职惶恐,唯尽本分。」
「本分————」杨秀清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本王听闻,你在长沙推行新税,安抚流民,保全孔庙,还招揽清妖士人为客卿?」
林启早有腹稿,知道这是关键点,必会当面问询。
「回九千岁,卑职以为,欲得长沙,先得民心。税赋从轻,民得喘息;保全文庙,士绅观望;招揽人才,取其可用。一切所为,皆是为巩固天国基业,为大军北伐铺垫根基。」
他回答得坦荡,将实用主义摆在明面。
杨秀清眼睛微眯,半晌,忽然笑了:「说得好。治国用兵,当因地制宜,不拘一格。你能有此见识,胜过许多只知喊打喊杀之辈。」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林启:「尔救护西王丶攻克长沙益阳丶经营地方之功,侯尚书已悉数禀报。殿左一检点之职,甚合其位。今日本王当着全军之面,特赐尔靖湘主将」荣衔,湖南一应军务民事,仍由尔总制操办,望尔勿负天恩。」
「谢东王信重!」林启再次拜谢,心中波澜微起。
「靖湘主将」———个「主将」之名,听着威风,实则微妙。
它高于普通检点,赋予了更独立的方面指挥权责,尤其是在「靖湘」这个地域限定下,似乎默许了他对长沙及湘省部分区域的影响力。
然而,这依然是一个「将」而非「王」,且未明确其与西殿丶北殿的统属关系,更无开府治事的权力。
它就是一个荣誉头衔加上一个明确的作战任务一一经略湘境,是杨秀清对其既有实力的一种承认,更是将其力量纳入北伐大局丶置于中枢更严密注视下的阳谋。
靖湘主将」不过虚衔一杨秀清以此追认益阳之胜,却未增一兵一饷,反将岳州重担压来,胜则水营尽归中枢调遣,败则兵力受损自是实力大减。
他明白,这并非普升,而是杨秀清对既成事实的追认与公开捆绑。
杨秀清并没有要立刻剥夺他实权的意思,但也没给他更多。
「进城吧。」杨秀清摆摆手,「本王与天王,要好好看看这座长沙城。」
入城的场面,壮观到令人窒息。
十万大军不可能全部进城,大部分在城外择地扎营。
这十万大军说实话可战之兵不过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和辅兵。
这些老弱妇孺还有许多衣衫褴褛,推着独轮车载幼童灶具,与甲胄鲜明的黄旗亲卫形成刺眼对比。
但仅是随御驾入城的仪仗丶亲军,便有两万之众,将长沙主要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黄旗如海,刀枪如林,那些太平军士卒虽然衣衫不算齐整,但个个眼神狂热,高呼「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启骑马跟在东王轿舆侧后方,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
大部分店门紧闭,但二楼窗户后,隐约可见一张张紧张窥视的面孔。
招贤馆这些日子招揽的工匠丶书生,也有人混在人群中,神情复杂。
行至原巡抚衙门,这里如今已改建为天王府,洪秀全的龙辇便径直入内。
杨秀清的轿舆却停在门前,他再次下轿。
「林检点,」杨秀清招手,「陪本王走走。」
「是。」
林启下马,落后半步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