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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魏观递上来的名单,皱眉问道:“赵一悔、林唐臣、吴一川,还有苏先秦、林虞,这些人都要停职审查吗?”
魏观肃然道:“陛下,这些官员与镇国公私交甚密,不可不察。”
朱元璋继续看去,后面跟着一串名字,多达三十余人,道:“夏起、欧阳子韶、胡宝清这些人,朕有些印象,尤其是这个夏起,曾是温州知府吧?”
魏观观察着朱元璋的神情,回道:“夏起确实曾是温州知府,不过后来因病休养,如今提起再予以重用......
春寒料峭,武夷山脚的雾气尚未散尽,晨光斜照在“启明研究院”新立的铜像上,那三人弯腰俯首的姿态仿佛仍在低语着什么。小三站在像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手稿是赵破虏早年写下的《动力源初探》,页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后来者的笔迹:有顾正臣的朱砂圈点,有陈大柱的演算推导,甚至还有林二牛用炭条画出的简略结构图。他轻轻将手稿放入基座旁特设的“传承匣”中,又放了一枚崭新的铜螺丝钉,低声说:“师父,我们没停。”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如十年前那个雨夜。
自“归正号”试航成功后,东南沿海掀起造船热潮。福州、泉州两地官办船厂日夜赶工,民间匠人亦纷纷献策,仅半年间便提交三百余份改良图纸。工部设立“风动船舶评审局”,由刘伯温亲自主持遴选,最终选定七项核心技术纳入国家工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由一名渔家女提出的“双旋涡导流槽”设计,可使逆风航行效率提升四成。此女原为织网工,因常观海浪走势而悟得流体力学之理,经考核录入“星火三期”,赐名“林澜”。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有士族讥讽“妇人干政,礼崩乐坏”,然百姓只道:“连渔家女都能造大船,咱娃儿咋不能读书?”乡野之间,私塾骤增,村童争诵《算术启蒙》《机械图解》,连蒙馆先生也改教加减乘除,不再专讲四书五经。
顾承志闻之,于奏折末尾批了一句:“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在。”
然而变革愈深,暗流愈涌。某夜,杭州城外铁轨突遭破坏,一段三十丈长的钢轨被撬起,枕木焚毁,幸而巡线员及时发现,未酿成事故。现场留下半截烧焦的布幡,上书血字:“技乱纲常,必遭天谴!”沈渊带锦衣卫连夜追查,顺藤摸瓜掘出一个隐匿多年的“守艺会”原为工匠行会,后演变为极端保守组织,成员多为老派铁匠、木匠、锻工,皆因机器普及而失业,心生怨恨。
审讯中,一名白发老匠伏地痛哭:“我祖孙三代打铁,如今一把电锤就顶十个壮汉!朝廷不念旧功,反逼我们去学什么‘电压’‘齿轮比’,我七十岁的人,认不得那些洋文符号啊!”
沈渊默然良久,提笔拟报:为首者三人依律下狱,其余百余人移送西北垦殖营,愿学者编入“老年技训班”,授以基础电工与维护课程。
朱元璋览毕,朱批八字:“宽其罪,救其心。”
数月后,第一批结业老匠返籍,带回亲手组装的微型发电机,在村口架起第一盏路灯。那晚全村守候,当灯泡亮起的一瞬,老人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原来……我也能点亮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地热发电”项目进入攻坚阶段。武夷山试验站虽已成功供电,但稳定性不足,每逢暴雨或地震,电压便剧烈波动。陈大柱带领团队驻扎山洞,连续三十七日不合眼,终找出症结:地下蒸汽喷口分布不均,需建立动态调节系统。他提出“蜂巢式分流管网”构想,却被工部尚书质疑“过于奇巧,恐难持久”。关键时刻,顾承志亲赴工地考察,蹲在泥水里听完整套方案,当场拍板:“准建。所需经费,从我俸禄中扣。”
工程重启当日,顾正臣抱病前来。他瘦得几乎脱形,靠一根拐杖支撑,却执意要走进主控室。众人劝阻,他只淡淡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活了,让我亲手按一次启动钮。”
按钮按下,仪表盘指针缓缓爬升,绿灯逐一亮起。老人望着那排微光,忽然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浊泪:“成了……咱们真的把地底的火,变成了人间的光。”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在控制台上。太医急召入山,诊断为肺痨晚期,药石无灵。
消息封锁七日,终究瞒不住。江南百姓自发罢市三日,工匠学院学生集体绝食请愿,求朝廷允其见顾大人最后一面。朱元璋破例恩准,命御辇接顾正臣至西湖孤山别院休养,并下旨:“凡欲见者,不限身份,不限人数,唯不得喧哗扰病。”
那一日,从清晨到黄昏,长桥之上人流不息。农夫放下锄头,渔夫弃舟登岸,匠人脱去油污工装,学子捧着习作图纸,默默走过窗前。无人哭泣,无人跪拜,只是深深一揖,然后静静离去。有个盲眼老琴师坐在岸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曲终时断了两根弦。
第三夜,顾承志守在父亲床前,握着他枯槁的手,声音颤抖:“爹,您还有什么交代?”
老人睁眼,目光竟仍有神采。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案头一本摊开的笔记,那是他毕生心血所聚《万用工坊构想录》。扉页写着一句话:“技术若不能普惠众生,便是新的暴政。”
“儿啊……”他气息微弱,“你要记住,真正的革新,不在高楼广厦,不在巨舰利炮,而在每一个普通人抬头看见灯亮时,眼里闪出的那点光。”
顿了顿,他又道:“我死后,不必厚葬。骨灰混入水泥,浇进第一条民用供电塔的地基里。让我的魂,陪着电流走遍千家万户。”
言毕,含笑而逝,享年六十九。
举国哀悼。朝廷追谥“文慧公”,废朝三日。然遵其遗愿,丧仪极简:无棺椁,无碑铭,仅以素布裹身,火化于武夷山顶。骨灰封入铜罐,由顾承志亲自送往供电塔工地,亲手倒入地基坑中。混凝土灌注之时,全场工匠脱帽肃立,汽笛长鸣九响。
当晚,十七村灯火通明,百姓自发彻夜不眠,只为多看一眼这“以人魂点亮的光”。
顾承志回到家中,取出父亲遗留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见空白处有一行未写完的字:
>“愿未来之世,再无贵贱之分,唯有……”
笔迹戛然而止。
他在下面续写道:
>“唯有智者前行,仁者同行,勇者不惧。此路漫长,但我等既已启程,便永不回头。”
翌日,他召集所有核心匠师,宣布启动“万用工坊计划”:在全国各县建立标准化技术中心,配备基础机床、电力供应、教学设备,免费向所有平民开放。任何人只要有想法、肯学习,便可申请使用资源,完成发明创造。成果归个人所有,国家仅收取象征性管理费,用于维持运营。
“这不是赏赐。”他对台下数千听众说,“这是权利。每个人都有权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有责任照亮他人的黑暗。”
计划推行之初,阻力重重。地方豪强暗中阻挠,克扣经费;旧儒生撰文攻讦,称其“蛊惑民心,动摇根本”;更有甚者,纵火烧毁两座正在建设的工坊。顾承志毫不退让,下令严查纵火案,主犯斩首示众,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流放。同时加快进度,三个月内建成首批五十座工坊,遍布南北要地。
奇迹随之发生。短短一年间,各地涌现出无数微创新:山东农夫改良犁头,节力三成;四川女子发明脚踏纺纱机,单人日产匹布;广东少年研制简易净水器,用沙石与活性炭滤清河水……这些发明虽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改善了千万人的生活。更令人振奋的是,越来越多的女孩走进工坊,剪短发,穿工装,执尺规,画图纸。她们成立“巾帼技社”,专攻民生难题,其中一项“母婴保温舱”设计,利用地热余温为新生儿保暖,已在十县推广,婴儿夭折率下降四成。
顾承志将这些成果汇编成册,命名为《庶民智造录》,呈送御览。朱元璋翻阅良久,叹道:“朕一生杀人如麻,以为治国靠刀剑。今日方知,真正能让江山稳固的,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和愿意动手的人。”
他提笔批转全国:“凡书中所载技艺,各地官府须全力推广。若有怠慢者,以渎职论处。”
风气自此大变。曾经高高在上的“士农工商”等级,在无形中松动瓦解。孩子们不再只背诵“子曰诗云”,也开始争论“欧姆定律”与“杠杆原理”。科举考试增设“实务策问”,考题竟是“如何用最少木材建造跨度二十丈的桥”。就连宫中太监也偷偷报名夜校,学起了识图绘图。
然而就在万象更新之际,顾承志的身体也在悄然崩塌。
那夜咳出的血,不是偶然。长期熬夜、饮食无度、心神重压,早已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太医多次劝诊,他总推说“等这件事做完”。直到某日主持会议时突然昏厥,才被强行抬入医馆。
诊断结果:心脉衰竭,肝郁成疾,若不静养,不过半载光阴。
他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细雨,忽然笑了。唤来小三,交给他一把钥匙:“去我书房第三格暗屉,取那份蓝色文件袋。”
袋中是一份密奏草稿,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废除匠籍制度的最终建议》。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很多人会骂我疯了。”他轻声道,“可若等到我死了再由别人提,又要拖十年。百姓等不起。”
小三泣不成声:“公子,您先养好身子,这事我们慢慢来……”
“慢不了。”顾承志打断他,“有些门,必须趁我还活着踹开。否则等我一闭眼,保守派立刻就会把门焊死。”
他强撑起身,在奏章末尾签下名字,按上血指印:“明日递上去。”
朱元璋接到奏章时正在批阅边防军报。他读完一遍,沉默良久,唤来刘伯温:“老家伙,你看这事可行?”
刘伯温抚须沉吟:“陛下,二十年前您杀胡惟庸,有人说您狠;十年前进用寒门,有人说您乱;如今废匠籍,必然有人说您疯。可历史从不记得谁说了什么,只记得谁做了什么。”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远处钟山云雾。那里有他亲手奠基的“洪武大学堂”,如今已是大明最高学府,门前石碑刻着八个大字:“**知识无阶,唯才是举**”。
他缓缓开口:“传旨:自明年元日起,彻底废除匠籍、乐籍、贱籍等一切非民身份。凡我大明子民,皆可自由择业、参加科考、入仕为官。违令者,以抗旨论罪。”
圣旨传出,天地为之震动。
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抗议,称此举将导致“礼法荡然,社稷倾危”。顾承志抱病回信,仅一句:“若礼法建立在压迫之上,那它本就不该存在。”
民间则欢声雷动。无数世代为奴的匠户、乐人、民奔走相告,有人对着京城方向磕头至额破血流,有人焚香告慰祖先:“列祖列宗,咱们终于做人了!”
新政实施首月,全国报名参加“工科进士”考试者达十二万人,其中三成来自原匠籍家庭。考场之外,出现前所未有的景象:衣衫褴褛的少年捧着自制计算器入场;盲人考生由同伴牵引,凭记忆答题;一位八旬老匠拄拐而来,颤声道:“我活了八十年,今天才算有了名字。”
顾承志没能亲眼看到放榜。他在新政颁布第七日,于睡梦中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四岁。
临终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把我葬在父亲旁边。我们……还没说完的话,留到地下继续聊。”
葬礼当日,万里晴空忽降细雨。灵车驶过之处,百姓自发跪伏街边,手中不再捧花,而是举起各式工具:扳手、电笔、图纸、罗盘……如同一场无声的致敬。
他的棺木最终安放在工匠陵园,位于赵破虏与顾正臣之间。墓碑无名,唯刻一行字:
**此处安息之人,曾以命燃火,照亮了一个时代**
多年后,有个孩子问老师:“顾承志是谁?”
老师带他来到陵园,指着那块朴素的石碑说:“你看,没有名字的碑,往往藏着最响的名字。”
孩子又问:“那他厉害吗?”
老师笑了笑,拉着他走向不远处的铁路站台。一列银白色列车呼啸而至,车身上写着几个大字:
**启明号高速磁浮专线**
“你摸摸这铁轨。”老师说,“它不烫,也不冷,但它一直在动。就像有些人,死了,却还在往前走。”
风穿过树林,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仿佛回应着百年前那场暴雨中的誓言。
火未熄,恨已消。
路很长,人未老。
前方,仍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