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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主财,这个位置极是重要,不管干什么,钱财总是必要的。
于是,魏观顾不上什么春游,返回城中当即写了一封文书,举荐大理寺左寺丞赵勉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朱元璋应许。
于是,赵勉取代杨靖,成为了户部尚书。
格物学院。
唐大帆迎接了回来任教的杨靖,杨靖没有辞官之后的失意,反而是面带春风,步履轻松。
马直、万谅见杨靖这般气度,也由衷地高兴。
小菜,清酒。
唐大帆频频举杯,压根没有讨论任何国事,只与杨靖说着格物学院......
夜雨如注,檐下铜铃轻响。
吕震闭目卧于病榻,呼吸微弱却绵长,仿佛在等待什么。窗外雷声滚滚,似远古战鼓擂动天际,又似千军万马踏过山河。他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像是回应那来自天地深处的召唤。
严玉笏守在床前,须发尽白,已非昔日冷面密探模样,而是成了工部退隐老臣,却被新帝特许留京顾问“研器局”事务。他凝视着吕震枯瘦的脸庞,低声说道:“大人,风起了。”
话音未落,顾念祖推门而入,披着湿透的斗篷,手中紧握一封密报,脸色铁青。
“爷爷……”他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东南海域发现三艘西洋巨舰,悬挂红黑十字旗,炮口朝向泉州港。兵部已调神机营南下布防,但……据前线哨探回报,敌舰所用火炮射程竟超我军‘飞鲨炮’四十步!且其船体以铁皮包覆,水雷难近!”
吕震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却锐利如刀。
“是佛郎机人……比葡萄牙更狠的豺狼来了。”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他们……终于等不及了。”
严玉笏沉声道:“这不只是海防之危,更是文明之争。若此战败,大明将不再是封闭自守的天下中心,而是列强环伺的猎物。届时,士大夫们再不肯低头看一眼匠人之手。”
吕震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床头暗格。
顾念祖会意,取出那把青铜钥匙莲花纹柄,历经岁月磨洗,依旧泛着幽光。
“去鸣鹤山。”吕震低语,“开地窟。”
三人皆是一震。
严玉笏急道:“大人!地窟封印百年,开启需圣旨为凭。且《火经》之力一旦现世,恐被权臣夺去,沦为争权工具!”
“那就由我一人担罪!”吕震猛然坐起,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炽烈如焰,“我吕震一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只为等这一天!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名垂青史……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在远火局的老匠人、被烧毁的织机、被折断脚踝的女工……白白流血!”
他死死盯着顾念祖:“你祖父藏火种,我守火种,现在轮到你点火!去!带着钥匙和《补遗》,召集江南百工中最精锐者,七日内重启‘远火计划’!我要让敌人知道,这片土地上,不只有诗书礼乐,更有能焚尽侵略者的怒火!”
顾念祖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孙儿遵命。”
当夜,暴雨倾盆。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悄然驶出京城西门,车上盖着油布,内藏《火经补遗》手稿与青铜钥匙。护行车夫十二人,皆为昔日“民技呈献所”选拔而出的奇才异士:有精通硝石提纯的盲眼药师,有能一夜铸成六膛炮的湖州铁匠,有改良水密舱结构的绍兴船师,还有曾潜入辽东敌营盗图的锦衣卫弃子。
他们不再叫自己匠人,也不称官员属吏。
他们自称“火种行者”。
七日后,鸣鹤山深处。
雷电交加,天地变色。
顾念祖立于封石之前,双手颤抖地将青铜钥匙插入石莲台中央凹槽。
咔哒一声,大地震颤。
尘封百年的地窟缓缓开启,一道幽蓝光芒自地下涌出,映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图腾与公式那是顾正臣晚年穷极心智所绘的“热力学雏形”、“弹道轨迹算法”、“合金熔炼比例表”,甚至还有模糊不清的“蒸汽机草图”!
众人跪伏于地,无声痛哭。
这不是一本兵书,也不是一部技艺汇编。
这是一个人对未来的执念,是一个时代不该被埋葬的思想高峰。
“开始吧。”顾念祖抹去泪水,举起火把,“七日之内,造出‘破虏炮’。”
与此同时,京城风云突变。
宣宗皇帝接到边报,震惊之余召集群臣议事。王缙之子现任兵部尚书,立即奏请封锁沿海,遣使议和,并弹劾吕震“私启禁典,勾结叛匠,图谋不轨”。
御前会议上,翰林学士厉声疾呼:“昔年三大院之祸尚未远矣!今又有‘民技乱政’之患,若再纵容匠人造炮改船,岂非动摇国本?不如暂避锋芒,以金银换和平!”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急报:
“启奏陛下!福建急奏‘飞鲨号’舰队遭遇敌舰夜袭,两艘沉没,一艘重伤返航!敌舰竟能夜间精准炮击,疑有‘夜视窥镜’辅助瞄准!”
满殿哗然。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慌忙奔入,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工部右侍郎吕震临终前所托,今日送达御前,请陛下亲启。”
皇帝命人打开,只见匣中无奏章,唯有一块烧焦的木牌,上书“纺织大院遗户”五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陛下若惜江山社稷,请信手中匠人,胜过千言万语。”
静默良久,宣宗缓缓起身,将木牌置于龙案正中,环视群臣,冷冷道:
“诸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知什么叫‘救国’?不是跪着求和,不是烧香祷告,而是有人肯在风雨之夜,点燃一把火,哪怕那火会烧了自己的名声。”
他掷地有声:“传朕旨意:即刻承认‘研器局’为正三品衙门,直属内阁;赦免所有参与地窟工程者过往之罪;拨国库白银十万两,全力支持‘破虏炮’研制!若有阻挠者……视为通敌!”
圣旨传出,天下震动。
三个月后,东海某孤岛。
一座隐蔽的地下工坊内,火光冲天。
巨大的锻炉旁,三十名工匠轮番锤打一块赤红的合金钢。这是按照《火经》记载配方炼制的“雷纹钢”含锰、微量钴与特殊淬火工艺,可承受极高膛压而不炸裂。
顾念祖亲自监造第一门“破虏炮”:双层炮管设计,内置螺旋膛线,采用雷汞底火联动击发,射程可达五百二十步!更配有简易瞄准仪,结合星象与风速测算弹道。
而在另一侧船坞,一艘全新战舰正在合龙。它不再模仿郑和宝船,也不沿袭传统楼船样式,而是融合西洋夹板结构与中国龙骨技术,船身覆盖薄铁甲,设三层火炮甲板,桅杆采用可调节角度帆桁,航速惊人。
它被命名为“火鸣号”。
这一夜,月朗星稀。
顾念祖登上山顶,点燃三堆篝火,发出预定信号。
千里之外,南京城内的严玉笏收到消息,立即启动“织纹密语”系统:
一块绣有波浪纹与火焰交织图案的云纹绢,通过商路秘密送往浙江、江西、湖广等地。凡识得此纹者,皆知大事已成,纷纷行动起来。
江南百工响应号召,连夜赶制配套器械:
苏州女工缝制耐高温火炮操作服;
徽州墨匠调配新型防水火药引信涂料;
四川盐井工人改进硝石采集法,日产提纯硝达三百斤;
甚至连云南土司也派来精通矿爆的夷人技师,协助测试远程引爆装置。
这场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的总动员,悄然铺展成一张横跨十省的技术网络。
它不属于任何衙门,不受朝廷直接管辖。
它是民间智慧的聚合,是百年压抑后的爆发,是一场静默而磅礴的工业觉醒。
半年后,春寒料峭。
“火鸣号”首次试航出海。
当它出现在泉州外海时,佛郎机舰队指挥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艘东方战舰不仅速度更快,而且在风暴中稳如磐石。更可怕的是,它主炮一轮齐射,竟将一艘敌舰从中劈开!
随后的战役被称为“金厦海战”。
“火鸣号”率领八艘改装战舰,利用夜间突袭、侧翼包抄、精准炮击三大战术,一举击沉敌舰四艘,俘获两艘,余者仓皇逃窜,再不敢踏入大明领海十里之内。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宣宗亲赴太庙祭天,宣布:“自今日始,匠籍废除,凡有实学者,无论出身,皆可应试入仕!”
同时下诏追赠吕震为“太子太保”,谥号“文火”取“以文载道,以火济世”之意。
然而,当使者捧着诰命来到吕震坟前时,却发现墓碑空无一字。
只有一块青石平放于地,上面刻着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这里躺着一个守门人。”
多年以后,顾念祖成为首位“工部大匠卿”,主持全国科技发展。他在北京建立“天工院”,专门培养年轻技师,并将《火经》内容逐步解禁出版,题名为《大明格物志》。
书中序言写道:
>“吾祖顾正臣,生不得志,死不见容。然其心不死,其志不灭。
>吕公震,寒门出身,本可趋炎附势,却选择孤身挡于洪流之前。
>他们都不是完人,但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路
>在黑暗中守护光明,在沉默中坚持创造。
>今日我辈得以抬头看世界,是因为有人曾弯腰扛起了整个时代的重量。”
又三十年,欧洲传教士利玛窦踏上中国土地。
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以为自己带来的是科学,却不料在这片古老帝国里,早已存在一套完整的实验体系与技术创新传统。
>他们的工匠不仅能制造精巧仪器,更能理解原理、改进设计、批量生产。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里的‘科学家’并非贵族或修士,而是普通百姓。
>我问一位铸造望远镜镜片的老匠人:你为何如此精通光学?
>他笑着回答:‘因为我爷爷告诉我,要对得起那把钥匙。’”
没有人知道那把青铜钥匙最终去了哪里。
有人说它随吕震入葬,永埋地下;
有人说它被供奉在天工院最深处,只有真正继承“火经精神”的人才能看见;
还有人说,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总有一位白发老人出现在江南某处山村,教授孩童机关术数,离去时留下一枚莲花纹铜片……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一声号令,而是一点一点,由无数普通人用双手堆砌而成。
他们不写史书,不留姓名。
但他们造出了能让天下温暖的炉火,织出了能遮蔽风雨的布匹,铸出了能保卫家园的利炮。
他们是沉默的脊梁,是时代的齿轮,是历史深处最坚韧的脉搏。
而当那一天真正来临
当皇帝开始询问“为何敌军火器精良”,当大臣争论“是否重开工匠学堂”,当学子放下四书五经,转而研究“水力传动原理”……
人们才会恍然发现:
原来,那个曾被认为早已熄灭的火种,从未消失。
它只是藏得很深,等了很久。
然后,在某个平凡的清晨,悄然燎原。
又一个雨夜,钟山脚下。
一名少年蹲在吕震墓前,点燃一支蜡烛。
他是一名刚考入天工院的学生,手中拿着最新版《民用技艺辑要》,封面印着四位先贤画像:顾正臣、吕震、严玉笏、陈阿九。
他轻声说:“先生,我们学会造飞机了。明年,就要试飞。”
烛光摇曳,映照墓碑上的那句话:
>“这里躺着一个守门人。”
忽然,一阵风吹过,烛火未灭,反而燃得更亮。
远处山林间,似乎传来织布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如同心跳,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