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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下。
这一老一少,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向黑暗的深处。
只有那辆装满铝锭的板车,依然停在原地。
车轮上的破布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荒唐而疯狂的一夜。
…………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审讯室。
这里是由一间废弃的地下仓库改造的,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和霉味。
墙上用红油漆刷着那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油漆似乎还没干透,或者是因为地下室太潮湿,红色的漆顺着墙面往下流,像是一道道乾涸的血痕。
屋顶上吊着一盏两百瓦的大灯泡,没有任何灯罩,惨白刺眼的光线直直地照射下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毫无预兆地泼在了阎解成的脸上。
「啊——!」
原本因为剧痛和恐惧昏死过去的阎解成,被这透心凉的激灵给生生激醒了。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被死死地绑在一张特制的铁老虎凳上,双手反剪在背后,戴着那副冰冷的手铐。那只被铝锭砸伤的脚,此刻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大发面馒头,鞋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出的血肉模糊的脚背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
「醒了?」
一个低沉丶沙哑,带着浓浓菸草味的声音,从光线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阎解成艰难地睁开被水迷住的眼睛,逆着那刺眼的灯光,他勉强看清了坐在对面的人。
张大彪。
这位在战场上滚过刀山火海的退伍军人,此刻正把两条穿着大头皮鞋的腿架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刚点燃的大前门香菸。
烟雾缭绕中,张大彪的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在张大彪旁边,还坐着负责记录的干事,以及那位白天还对他「关怀备至」的孙主任。
「阎副组长,睡得挺香啊?」
张大彪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大半夜的,咱们还得陪着你加班,你面子不小啊。」
「处……处长……」
阎解成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饶命?」
张大彪猛地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砰」的一声,那是皮鞋后跟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
他站起身,走到阎解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阎解成,你也是厂里的老职工了,应该知道咱们厂的规矩,更知道国家的法律!」
「盗窃国家重要战略物资!还是团伙作案!涉案金额巨大!」
「你知道这是什麽罪吗?」
张大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子都在跳:
「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是挖墙脚!是反革命!」
「按照现在的形势,像你这种典型,直接拉到靶场吃枪子儿都不为过!」
「吃枪子儿」这三个字,就像是三颗真正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阎解成的心理防线。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阎解成疯狂地挣扎着,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完全没了人样:
「处长!孙主任!我是冤枉的!我是被人蒙蔽的啊!」
「冤枉?」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孙主任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一份清单扔到了阎解成脸上:
「人赃并获,你跟我说冤枉?」
「那一板车的铝锭,足足五百斤!你是想把咱们厂的家底都搬空啊!」
「阎解成,机会我白天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珍惜,非要往死路上走。」
「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你。」
孙主任看了张大彪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说道:
「那就是立功赎罪!」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这个盗窃团伙里,到底谁是主谋?谁是策划者?谁在背后指使你?」
「要是交代的彻底,没准还能保住一条狗命,判个无期或者劳改。」
「要是敢隐瞒,或者想替别人扛雷……」
张大彪从腰间摸出一把驳壳枪,「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这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阎解成看着那把黑洞洞的枪,脑子里那根名为「亲情」或者「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在死亡面前,什麽父子情深,什麽养育之恩,统统都成了狗屁。
人性的自私和丑陋,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我说!我说!我都说!」
阎解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喊道,因为太急,还被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就是个干活的!我没那个胆子啊!」
「是阎埠贵!是我爸!是他指使我的!」
「什麽?」
张大彪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挑了挑眉毛:
「你爸?那可是人民教师啊,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能干这事?」
「你小子为了活命,连亲爹都咬?这可不地道啊。」
「真的!真的是他!」
阎解成急了,生怕张大彪不信,直接把那点遮羞布全给扯了下来:
「处长,您是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他就是个老算盘精!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这次偷铝锭,就是他撺掇我的!」
「他说铝锭值钱,能换白面,能换猪肉!还教我用破布缠轮胎消音,教我怎麽躲避巡逻队!」
「要不是他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我是副组长,手里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也不能干这事啊!」
为了把自己的罪责推乾净,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个「从犯」,阎解成开始了疯狂的攀咬。
「而且……而且他不光偷这一回!」
阎解成像是疯了一样,眼神里透着股狠毒:
「他这就是惯犯!是从根儿上就坏了!」
「您去查查!去他们学校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