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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5【信非义也,其言可覆】(第1/2页)
被任命为走马承受的阉人,可以监督官员,可以参与查案,但绝对不能越权主导。
蔡抗身为转运使,也没有亲自出面。
于是,这次清远案件的负责人,就变成广东转运判官、兼广东按察副使陈从益。
陈从益站在甲板上,心情并不很美好。
他是江西盐法改革的积极推动者,建议在粤北设立五个盐仓,允许赣南盐商过来购买广盐。可惜,就在前段时间,他的提案被朝廷否决了。
陈从益名声不显,但他有几个知名亲戚。
他的族兄陈从易,是苏颂的外公。
他的其中一个女婿,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
“哈~~~”
阉人王元弼打着哈欠过来:“快到胥口镇了吧?”
“前面就是。”陈从益说。
王元弼伸懒腰道:“清远县的案子,三两天给他办了,咱还要去赴阙面圣。几个小小的巡检官,竟敢玩忽职守,弄得皇纲都被劫了。看咱不弄死他!”
走马承受的品级很低,但全是皇帝的身边人。
王元弼每年底都要回京,亲自向皇帝汇报所见所闻。
陈从益拱手道:“此番还要多谢天使相助。”
“小事一桩,不必多言。”王元弼表现得很洒脱。
他甚至粘了几撮小胡须,说话时故意粗着嗓子,让自己显得更威武雄壮。
陈从益说:“根据那三人所述,个中案情重大,须得仔细审理方可。”
王元弼的建议简单粗暴:“抓起来打。若不招供,就往死里打,打到贼厮招了为止!”
陈从益哭笑不得:“天使爽利,某佩服之至。”
王元弼昂首挺胸,故作豪迈状:“堂堂男儿汉,做事便该如此,岂能像闺中小娘一般?”
两人闲聊之际,旁边纲船传来笑声。
继而有人吟诗:【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王元弼摸着假胡子评价:“好胸怀,锐意十足。”
陈从益笑道:“年轻人有朝气。”
接着又有人吟诗:【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王元弼连连摇头:“一股子酸腐味,还不如咱这没卵子的。”
这阉人,居然拿自己开玩笑,陈从益都不好接话。
陈从益自动忽略卵子的事,点评说:“从那人的诗里可知,他已经三十多岁,还曾经中过举,却只能去做刀笔吏。如今不再为吏,要重拾科举,也算极为难得。”
就在此时,又传来声音:【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嘿,这个更狂。”王元弼笑道。
陈从益猜测说:“此番和诗者,多半是面见余相公那三人。”
王元弼眼见船只即将靠岸,便整理幞头和衣襟说:“这一路无聊透顶,喊他们过来吃酒。他们的述状我也看了,那个叫杨殊的极为勇猛,竟能斩杀许多盐匪,保得一艘纲船周全。”
陈从益笑了笑,令亲随出声相邀。
徐来、杨殊和余善元登岸时,这两位早就已经下船,把胥口镇驿馆弄得鸡飞狗跳。
没办法,一个是转运使司的二把手,一个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入夜之后才突然杀到,驿馆里面准备不足,缺乏上档次的好酒好菜招待。
“啪!”
王元弼猛拍桌子,喝令道:“莫要再慌乱奔走,随便给些肉食酒水即可。为官家办事,咱不贪图享受。”
陈从益微笑不语。
这个阉人在广东很有名,只因其处处彰显“不凡”。看似豪迈洒脱好说话,实则私底下记仇得很,唯一的优点也就不贪财而已。
所谓的不贪财,特指他手伸得不长,且拿了钱肯定办事。
陈从益的亲随领着三人进来,低声给徐来他们介绍:“坐主位的是走马承受王元弼。坐客位的是转运使司判官陈讳从益公。”
徐来虽搞不懂走马承受是啥官职,但既然坐在主位,那就肯定不能得罪。
他们连忙过去拜见,自报姓名身份。
王元弼问道:“刚才第一首诗,是谁人所写?”
杨殊拱手说:“放浪拙作,实在让王承受见笑了。”
“我看过你的述状,知你杀贼立功,保得皇纲不失,”王元弼批评道,“你杀贼和写诗都豪迈得很,为何说话却忒不爽利?坐下陪我吃酒!”
杨殊讲述自己醉酒打人惹事的经历,为难道:“还请承受恕罪,小生已立誓戒酒。”
王元弼瞬间脸色阴沉。
陈从益知道不好,连忙打圆场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戒酒之事,以后再说,且陪王承受喝一盏。”
杨殊却是个犟脾气:“小生以水代酒,敬王承受一盏。”
王元弼冷笑,盯着杨殊不说话。
杨殊硬着头皮倒水,正准备举盏相敬,却听王元弼说:“滚!”
“告退,叨扰二位了。”杨殊躬身作揖,心里憋一肚子火。
徐来和余善元也跟着告退。
谁知王元弼又问:“第三首诗,又是何人所作?”
徐来说道:“小生所写。”
“坐下,陪我吃酒。”王元弼拍拍桌子左侧。
徐来道谢坐下。
“你也过来坐吧。”陈从益对余善元说,同时挥手让杨殊退下。
等杨殊离开驿馆,王元弼又变得豪迈大度,甚至笑着为徐来倒酒:“咱就喜欢侠气少年,你那首诗极对咱胃口。来来来,与俺对饮三盏。”
这傻逼什么来头?
徐来依旧搞不清楚,只得陪对方喝酒。
他仰脖子喝干,还把酒盏翻过来,表示一滴都不剩。
“哈哈,好酒量!”王元弼拍手赞叹。
就在此时,胥口镇的监镇官赶来,想要把两位上官伺候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25【信非义也,其言可覆】(第2/2页)
北宋的“镇”,不是随便喊的,必须由朝廷设置。
全广州只有两个镇。
徐来他们坐船到清远,沿途皆为广州地界,唯独这个胥口镇,被划给端州四会县。
胥口镇的监镇官,只比四会县令低半级,原则上由进士出任。
王元弼问道:“你是进士还是举人?”
监镇官小心翼翼回答:“晚生乃是广东举人,目前担任摄职。”
“知道了,且去。”王元弼说。
监镇官一怔,心有不甘告退。
徐来瞧瞧看向余善元,想知道这位王承受是啥玩意儿。
余善元假装喝酒,酒水从嘴角溢出,打湿自己的手指。然后偷偷在板凳上写字,歪歪扭扭写出一个“阉”。
徐来下意识看向王元弼……的小胡子,顿时哭笑不得。
这阉人似乎对打仗很感兴趣:“我也看过你的述状,你捕杀了两个盐匪?”
徐来回答说:“清远县巡检司的武官着实可恶,克扣我们的安家钱和粮食,让我们饿着肚子干重活。等盐匪杀来时,已有伙伴病倒了,还能动的也都没力气。但再没有力气,也不能逃跑,因为盐匪要抢皇纲,那可是进献给官家的贡品。为了官家,我等愿意赴死!”
王元弼点头赞许:“忠勇可嘉。”
徐来继续说:“但我们走路都困难,哪里打得过盐匪?幸好我提前观察地形,推测出盐匪从哪里逃命,于是提前去设伏围杀……当时有个叫张二的猎户……布超身长八尺、力大无穷……刘大一把朴刀使得虎虎生风……李田专攻其下路……”
坐在旁边的陈从益,听得一直憋笑,知道徐来在瞎几把胡扯。
但王元弼却喜欢这种调调,时不时的捧哏赞叹,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场。
徐来心想:这死太监有打仗的瘾,而且还人菜瘾大,朝廷可千万别让他统兵!
一段说书完毕,王元弼竟主动给徐来敬酒,唏嘘感慨道:“尔等虽为山民,却都是忠勇之辈。”
徐来忍着恶心拍马屁:“山民哪晓忠义?都是受王承受感化。”
王元弼高兴问道:“清远县山民,也听过咱的名头?”
“王承受大名,广东谁人不知?”徐来奉承得愈发娴熟。
王元弼得意捋着胡须:“我看你诗才不俗,何不赠我一首?”
听闻此言,徐来顿觉眼前发黑。
喝酒时奉承几句无所谓,但如果写诗拍一个太监马屁,这他妈传出去都是黑历史啊。
徐来正准备出言婉拒,却见陈从益疯狂向他打眼色。
而且,陈从益还朝外面努努嘴,意思是让徐来别跟杨殊一样惹怒阉人。
妈的,罢了!
杨殊已经得罪这狗太监,不晓得会惹出什么麻烦,必须给杨十三郎擦屁股才行。
“有了!”
徐来一拍桌子,吟诵道:“《赠广东路走马承受王公》:走马南来剑气横,千金一掷笑公卿。莫言内侍无奇骨,酒入肝肠铁血生。”
“好!”
王元弼听得心情畅快,对驿馆杂役喊:“快拿笔墨纸砚来!”
杂役去取笔墨之际,徐来举盏道:“刚才我那杨兄弟,着实不晓事,还请承受莫要怪罪。这盏酒,我代杨兄向承受赔不是。”
王元弼爽朗大笑:“哈哈,俺岂是那种小气记仇之人?来来来,再痛饮三盏。”
“呼!”余善元暗暗舒了一口气。
陪死太监喝得酩酊大醉,余善元才扶着徐来回纲船。
“呕!”
杨殊见徐来呕吐不止,连忙帮他抚背顺气:“他怎喝吐了?”
余善元把酒桌上的经过讲述一遍,感慨道:“徐三郎为了帮你消祸,简直把那阉人当爹哄。你这脾气,还是改改吧。”
杨殊听了愣在那里,好几次想说什么,都欲言又止憋回去。
他把徐来扶回客舱躺好,又端来洗脸巾和水,跟余善元一起把徐来收拾干净。
夜色之中,杨殊和余善元并坐于甲板,抬头看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杨殊极为沮丧,自言自语道:“为何我喝酒惹祸,不喝酒也要惹祸?我刚写出一首诗,抒发心中豪迈之气,转眼却被阉人呼来喝去。世事怎如此艰难?”
余善元好笑道:“你这算什么艰难?我比你更难,徐三郎比我更难。你啊,以前是太顺遂了。”
“可男儿一诺千金,我说了滴酒不沾,难道要因一个阉人违誓?”杨殊实在是想不通。
“一诺千金?”
余善元笑了笑:“介之,你说自己五岁开蒙,可还记得‘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此句何解?”
杨殊回答说:“信非义也,其言可覆。”
“这不就说得通了?”
余善元开解道:“刚才那种时候,对于你来说,不给家人惹麻烦才是应有之义。为了此义,你可以出尔反尔,可以不顾誓言。这是圣贤的教诲!”
杨殊听罢此言,瞬间豁然开朗。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这句话,被朱熹解为:若是合乎义,就一定要言出必践。
而此时的解法却是:如果不合乎义,说出去的话可以不认!
杨殊缓缓站起,望着驿馆方向:“多谢体仁兄点醒,我知道该怎么为人做事了。”
——
(注:北宋的转运使和转运副使,通常不在某路同时存在。因此,转运判官才是转运使司的二把手,这个官职大概率会升为提刑使。)
(按察使和按察副使,多由转运使司官员兼任,偶尔也由提刑司官员兼任。也经常不满额,甚至一个没有,混乱得一逼。)
(走马承受这个职务,在边疆路分通常有两名:一个阉人,一个武官。都是皇帝的身边人,位卑权不重,却能当面给皇帝打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