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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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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相州(第1/2页)
    第十一天,天还没有亮,李俊生就被一阵寒意冻醒了。
    十一月的深秋,中原的早晨已经很冷了。他睁开眼,看到地上铺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七十六个人蜷缩在广场上,互相挤在一起取暖,像是一群挤在窝里的雏鸟。
    他轻轻地把小禾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掰开,把自己的破衣服盖在她身上。小女孩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了。
    李俊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膝盖有些疼,胃在痉挛——昨天那碗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袋子。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捧了一把冷水洗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刚刚醒来。他的脸色很差,左肩的伤口似乎又在疼,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你一夜没睡?”李俊生问。
    “睡了。眯了一会儿。”陈默走过来,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一口气喝了半桶,“先生,今天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我是说,不只是路不好走。”陈默的目光投向镇子外面的方向,“从这里到相州,要经过一片平原。没有遮挡,没有藏身的地方。如果有人在那片平原上看到我们——不管是溃兵、土匪还是契丹人——我们就是靶子。”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说得对。七十六个人,在开阔的平原上行军,没有任何遮挡,如果遇到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有没有别的路?”
    “有。绕山走,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多走二十里。”李俊生重复了一遍。八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几把野栗子。七十六个已经饿了一天的老弱病残。八十里,至少要两天。他们撑得了两天吗?
    他不知道。
    “走平原。”他做出了决定,“速度快,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相州。越早到,越安全。”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那我走在最前面。”他说,“如果有人来,我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你的伤还没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在这种时候,他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能打的人。马铁柱和韩彪都是老兵,但他们已经在饥饿和疲惫中消耗了太多体力。只有陈默——这个从小被打到大、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男人——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饥饿、伤痛和疲惫。
    “小心。”李俊生说。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天亮了。
    李俊生把所有人叫醒,开始准备出发。他把昨天找到的野栗子全部分了下去——每人三颗。三颗野栗子,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至少能让胃里有点东西。
    小禾坐在石头上,把三颗野栗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哥,甜的!”
    “嗯,甜的。”李俊生摸了摸她的头。他自己的三颗野栗子没有吃,偷偷塞进了口袋里——他准备留给小禾路上吃。
    苏晚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壶,递给李俊生。
    “李公子,给你。”
    “我有水。”
    “这不是水。是……是我昨天晚上煮的。用野山楂和蜂蜜。”
    李俊生接过竹筒,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味飘了出来。他喝了一小口——酸酸的,甜甜的,热热的。那点微弱的糖分和热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好喝。”他说,有些惊讶。
    苏晚晴微微一笑:“野山楂开胃,蜂蜜补气。虽然不多,但能让你精神一点。”
    “你哪里来的蜂蜜?”
    “昨天在那个空房子里找到的。一小罐,已经结晶了。我用水化开了,煮了一晚上。”
    李俊生看着她。她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她昨晚没有睡好。不是没有睡好,是根本没有睡。她花了一整夜,用那一点点结晶的蜂蜜和野山楂,煮了这一竹筒的汤。
    “你自己喝了吗?”他问。
    “喝了。”苏晚晴说,“我留了一些。”
    李俊生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竹筒盖好,收进背包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晚晴转身走回父亲身边,开始收拾东西。
    队伍在辰时出发了。
    柳河镇在身后渐渐远去,那棵大柳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的路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黄色的海洋。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一些起伏的山丘——那是太行山的余脉。相州就在那些山丘的后面。
    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小禾坐在他的肩膀上。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稳定,不让他人看出他已经在透支。他的腿在发软,胃在翻涌,头有些晕——这是低血糖的症状。他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他很快就会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比昨天还慢。所有人的体力都在临界点上挣扎。每走一里路,就有人停下来喘气;每走两里路,就有人需要搀扶。马铁柱背着一个伤员,韩彪背着另一个,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青灰色的疲惫。
    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步伐也开始不稳了。他手里的那把缺了口的刀,现在对他来说像是一块铁砧一样重。
    只有陈默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手中的木棍横在身前,眼睛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但他的左肩——李俊生注意到——他的左肩在微微下沉,那是伤口在疼的表现。他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李俊生看得到。
    巳时,太阳升到了半空。虽然是深秋,但在饥饿和疲惫中,阳光也变成了一种折磨。有人开始头晕,有人开始呕吐——那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酸水的表现。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有人!”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李俊生快步走到队伍前面,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路上,有一群人。大约二三十个,推着几辆独轮车,正在缓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的衣服破旧,步履蹒跚,看起来也是逃难的。
    “是难民。”李俊生判断,“不是溃兵。”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是一瞬间。因为难民意味着——前面可能有危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逃离自己的家。
    他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带着陈默走上前去。
    那群难民也看到了他们,有人开始惊慌,有人想转身跑,但已经跑不动了。
    “别怕!”李俊生提高了声音,“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看着李俊生。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要去相州。”李俊生说,“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相州。”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们是从相州逃出来的。”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
    “相州怎么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愤怒、无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契丹人来了。”他说,“三天前,契丹人的前锋到了相州城下。城里的人跑了一大半。我们也跑了。”
    契丹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李俊生的心上。契丹人到了相州。也就是说,相州——他们拼了命赶了六十里路要去的相州——现在在契丹人的手里。
    “相州城……被攻破了吗?”他问。
    “没有。”老人摇头,“契丹人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扎了营,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城里的人都跑了——不跑等死吗?契丹人来了,能有什么好?”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你们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南方不打仗。只要能活命,去哪里都行。”
    “从这里往南,要走多久?”
    “不知道。”老人苦笑,“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李俊生看着这群难民——二三十个人,老弱妇孺居多,推着几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全部的家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但还有一种东西——那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老人家,”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那竹筒山楂蜂蜜汤——他一直没舍得喝——递给老人,“给孩子们喝点。路还长。”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那竹筒,又看着李俊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给我们?你自己呢?”
    “我还有。”李俊生说,“孩子们更需要。”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接过竹筒,颤抖着手,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孩子。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捧着竹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爷爷,甜的!”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李俊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人……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恩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李俊生摇了摇头:“不用保佑我。你们快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老人又鞠了一躬,带着那群难民继续往南走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下。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州不能去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队伍中。七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的,有绝望的,有期待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和那个老人的对话。每一个人都知道——相州不能去了。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沙哑,“相州去不了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图——他在现代画的五代十国中期中原形势图。虽然简陋,但基本的城池、河流、山川都标注得很清楚。
    相州在西北方向。邺都在西南方向,距离相州大约一百二十里。如果他们绕开相州,从东边绕过去,要多走至少五十里。一百七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几把野栗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不去邺都,他们还能去哪里?
    南边?南边是后晋的地盘,但后晋马上就要灭亡了。契丹人正在南下,整个中原都在沦陷。往南走,只是把死亡推迟几天而已。
    东边?东边是黄河,过了黄河是山东,那里是藩镇割据的地方,各路军阀打来打去,不比这里好多少。
    北边?北边是契丹人。
    西边?西边是太行山,翻过太行山是河东,那里是北汉的地盘——一个比后晋更小、更弱、更乱的割据政权。
    整个棋盘上,没有一步活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相州(第2/2页)
    不——有一步。
    李俊生的目光落在手绘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相州的西南方向,邺都的东北方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池,标注着两个字——
    “安阳。”
    安阳。相州治所所在的县城,但在五代十国时期,它是一座独立的城池,位于相州和邺都之间。如果相州被契丹人占了,安阳可能还在——它太小了,契丹人不一定会去占一个小县城。
    “去安阳。”李俊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安阳在相州西南六十里,邺都东北六十里。我们先去安阳,在那里补充粮食和药品,然后再去邺都。”
    “安阳?”韩彪皱起了眉头,“先生,安阳是个小地方,能有什么?”
    “不一定有什么,但至少——契丹人不会去。安阳太小了,不值得他们去。我们在那里休整两天,然后绕道去邺都。”
    “可是……我们没有粮食了。”张大小声说,“从这里到安阳,至少六十里。没有粮食,怎么走?”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走一步算一步。”他最终说,“路上总能找到吃的。野菜、野果、树皮、草根——什么都能吃。只要能撑到安阳,就有办法。”
    没有人说话。七十六个人沉默地站在荒原上,秋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走吧。”李俊生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
    他转过身,朝着西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动。
    李俊生走了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七十六个人。
    “走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着一个伤员,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韩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溃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上了队伍。
    张大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他的步伐不稳,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默走在最后面,像一道影子。他的左肩在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荒原。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她的父亲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路。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走一步算一步。你真的这么想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那就别说。”她说,“走就行了。”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走就行了。”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七十六个人在荒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的鱼。
    路上,他们找到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几棵野生的荠菜,一把酸涩的野山楂,几丛快要枯死的马齿苋。李俊生让所有人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交给苏晚晴处理。她把野菜和野果洗干净,用盐腌了一下,分给每个人一小把。
    “吃的时候慢慢嚼,”她说,“嚼碎了再咽。这样胃里会舒服一些。”
    所有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抢,没有人多拿。经过了这几天的磨难,这七十六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饥饿面前,他们没有变成野兽,而是变成了一群互相扶持的人。
    申时三刻,太阳已经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李俊生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已经走了大约四十里。还有二十里。如果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能到。但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再加快速度是不可能的。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激动,“前面有个村子!”
    李俊生快步走到前面,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两里外,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炊烟。
    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活着。
    “走!”李俊生加快了脚步,“去那个村子!”
    队伍在暮色中涌进了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一条窄巷的两边。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看到李俊生这群人,吓得跳了起来,有人想跑,有人想躲。
    “别怕!”李俊生连忙举起手,“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要点吃的,不会伤害你们!”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警惕地看着李俊生。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要去安阳。”李俊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人家,我们走了几十里路,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吃的?什么都行。我们不白要,我们可以帮忙干活,可以用东西换。”
    白胡子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身上扫了一圈。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怜悯。
    “你们……是当兵的?”
    “以前是。”李俊生说,“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人。”
    白胡子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村子里的人喊了一声:
    “各家各户,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一点!这些人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村子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从屋子里拿出东西来。几块干硬的饼子,一把发霉的粟米,几根干瘪的红薯,一小罐咸菜。不多,但每一份都是这些穷苦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俊生的眼眶有些热。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不容易。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那天晚上,七十六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饭——虽然只是干饼子泡水、煮红薯和咸菜,但在他们嘴里,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了七十六份,每人一份。他自己那份,又分了一半给小禾,一半给了一个病重的伤员。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我不——”
    “吃。”苏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倒下了,这些人就散了。”
    李俊生看着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嚼起来像在嚼石头,但那一点点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种久违的安慰。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温暖。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村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层散去了,露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一天。相州被契丹人占了。我们改道去安阳。走了四十里,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食物。村子里的人给了我们干饼、红薯和咸菜。不多,但够了。这个乱世里,还有愿意帮助陌生人的人。这让我觉得,这个时代还没有烂透。”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苏晚晴把她的饼子分了一半给我。她说我倒了,这些人就散了。她说得对。我不能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还有小禾。还有陈默。还有她。”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靠在老槐树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他没有睡着。
    “陈默。”
    “嗯。”
    “你说,安阳会安全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安阳也不安全呢?”
    “那就继续走。”
    “走到什么时候?”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陈默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七十六个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沉沉地睡着。
    小禾蜷缩在李俊生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间屋子里照顾父亲,但她的身影不时地出现在门口,像是确认李俊生还在那里。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说,这个乱世会结束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不会。”他说,“但现在……”
    “现在?”
    “现在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在,也许……会。”
    李俊生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做了很多事,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做的。”陈默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救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有用。你分粮食,不是因为那个人能打。你对那个小孩子好,不是因为她能帮你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当兵的是为了吃饭,当官的是为了升官,当皇帝的是为了当更大的皇帝。但你不一样。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
    他看着李俊生,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应该能做成一些事。”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是吗?”
    “是的。在现代——我是说,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很多人说我太理想主义。说我做的事情不现实。说我应该先顾好自己。”
    “他们错了。”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那些人还活着。那个孩子还活着。我也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事实胜于道理。”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手说的话,比他读过的所有哲学书都有道理。
    “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陈默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李俊生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在闪烁,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
    明天,安阳。四十里。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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