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许阁老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话时也不看荀阁老，目光只是平平静静地望着御座方向，像是在对天子一个人说话。
可满殿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些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殿中有人下意识点了点头，旋即又赶紧收住。
“真灵境，早已超脱凡俗武官的根基，不可用寻常官吏的资历品级去衡量。”
许阁老这句话说得极稳。
他没有直接反驳荀阁老，而是另起了一个标准——真灵境和凡俗武官，不在一个尺子上。你拿量布的尺子去量山，量得准吗？
“臣虽是许氏族人，却不敢存心偏袒自家子弟。诸位不妨试想，倘若当年的镇北侯尚在，听闻有人于定淮阻妖王遁走，战后更勘破桎梏，登临真灵。更何况那日天穹显巨眼，那等惊天异象，亦是许舟出手拦下。”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那件事，满朝文武都听说了。定淮府上空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眼投下目光，被许舟一掌击退。这件事传回京城时，很多人不信。可密谍司的奏报写得清清楚楚，容不得他们不信。
许阁老稍稍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一众勋贵老臣。
“若是镇北侯知晓，立下这般盖世功绩之人，最后仅得些许金银绸缎，无勋爵之封，他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方才慷慨陈词劝谏的几名勋贵，喉间一动，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许阁老这番话，把荀阁老的例子反过来用了。
你拿镇北侯比许舟？好。那镇北侯要是活着，看到许舟立了这么大的功却只拿几匹绸缎，他会怎么想？
那些老勋贵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们不能反驳这句话，反驳了就等于说镇北侯不值得敬重。
荀阁老眉头微蹙，沙哑着声音开口：“许阁老此言虽有理，可旧制在前，一旦破例，后患难料……”
荀阁老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
许阁老侧过头，淡淡瞥了荀阁老一眼：“若是此番是荀修野将妖王完完整整带回来，本官也一定第一时间为他请功。”
许阁老说“荀修野”三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
可那三个字落进殿里，像是砸了一块石头。
荀修野。
虎贲十二营的主将，负责镇守仙舟夹层妖王的人。妖王破封那夜，荀修野带着整支虎贲十二营全数撤离，不知去向。这件事，朝堂上早就传遍了。
荀阁老的脸色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瞪着许阁老，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可他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许阁老说的那个“如果”，他接不住。荀修野的事，是他最大的软肋。
玄帝打断道：“好了好了。”
荀阁老声音戛然而止。他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垂着头退后一步。
天子视线，转而落向许舟。“许舟，你且上前。诸卿议论你的封赏之事，你自己，可有什么话说？”
一语落下，满殿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许舟身上。这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掂量，像无数把大小不一的尺子，同时往他身上量。东边文班里有几个年轻官员踮了踮脚，想把这个最近名震京畿的少年看得更清楚些。
许舟迈步，从武臣班次之中缓缓走了出来。玄黑的公服行走之间衣袂微动，靴底踏过光亮如镜的金砖。
有老臣忍不住在心里数，一、二、三……整整二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倒是挑不出毛病。
他走过武臣班列，从那些公侯伯子男面前一一经过。
离御座还有很远，可他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他对着高台之上的天子深深躬身一揖。
许舟抬首，坦然道：“陛下若问臣心中所想，臣自然盼赏赐越厚越好。天下之人，谁不盼权财加身？”
一句话出口，殿内当即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抽气之声。满朝文武皆是一怔，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近乎张狂的言语。殿中私语细碎而起，不少人神色骤变，暗自对视，心底掀起波澜。
那些抽气声此起彼伏。
许舟听见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他疯了”的眼神，有人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许舟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嬉笑道：“若是诸位大人家中子弟，立下这般功劳，想来诸位也不会这般竭力阻拦封赏吧。”
许舟这话说得轻。
轻得像是在开玩笑。
可大殿里没有一个人笑。
那些刚才慷慨陈词的老臣们，此刻表情各异。没有一个人敢接许舟这句话。因为许舟说的没错——如果是他们自家子弟立了这样的功，他们恨不得把封赏要得再厚三分。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褪去方才那股张扬，神色复归郑重。
“只是臣于金银财帛，本无太多贪求。若陛下恩准，此番封赏之中所有金银财货，臣恳请尽数拨给定淮，抚恤死战之士。”
“凡定淮一战浴血的兵卒、奔赴战场的江湖修士，皆可受此抚恤。昔日参战的江湖修士，臣曾当面许诺，往日旧案既往不咎。这些人往日或遭江湖追杀，或是身负旧罪，恳请陛下下旨，令地方官府登记造册，免去他们过往的罪责，令其得以安身。”
许舟的这番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舟听见了几声极轻的、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可这一次，和方才那些幸灾乐祸的抽气不同。
这一次，是有人真的没想到。
他再次躬身：“勋爵封赏，尽凭陛下圣断。臣只愿，有功之人，不至寒心。”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文武百官静静立在原地，各怀心思，方才那股群起劝谏的势头，此刻已然被这一番话冲得松动不少。
那些方才还在劝谏的老臣们，此刻脸色复杂得很。
许舟这一手，把他们架住了。他们反对许舟封赏，理由是“不合旧例”。可许舟说，金银财帛我一分不要，全给定淮的将士和江湖修士。勋爵的事，陛下说了算。
这样一来，他们再反对，就成了反对抚恤将士、反对赦免旧案。
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