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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语气里带着一丝亲厚的味道。
他没有用“孔大人”这个称呼,也没有故意抬高孔新的身份。
一句“孔公公”,和从前一模一样。
孔新算是他在宫中为数不多的靠谱熟人。自初识起,此人不曾趋炎附势,亦不曾暗中构陷,几番相交皆是真心相助,谨守本分、知恩图报。如今见他这般平步青云,许舟心中约莫猜到几分缘由,心底也着实为他欣慰。
许舟在宫里认识的人不多。
密谍司的枯泽,算一个。可枯泽那种人,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太子身边的刘先生,也算一个。可刘先生是太子的心腹,许舟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孔新不一样。
孔新垂首,面上带着感激的笑意,低声回道:“全赖大人提携。若无大人昔日暗中照拂,奴才哪里有今日这番际遇。”
话语恳切,不见半分虚饰。
孔新说“暗中照拂”时,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许舟能听见。
许舟其实没做过什么。
可宫闱之内,最是拜高踩低,人情冷暖翻覆无常。不少人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唯独许舟待他始终宽厚,不因身份高低而改其态度。
孔新自己心里清楚,他今日能连跳两级,一半是因为他自己争气,另一半,是因为许舟如今圣眷正浓。宫里那些老狐狸,看碟下菜,见孔新和许舟有旧,便顺手推了一把。
孔新没有避嫌,也没有遮掩。
他就大大方方地来许府接许舟,大大方方地谢许舟的提携。
许舟觉得,这份坦荡,比什么礼物都值钱。
孔新直起身,笑眯眯低声道:“许大人,奴才今日提前出宫候您,也是想悄悄给您递个话。今日大朝会,重中之重,便是陛下要为您册封勋位的大典事宜。”
孔新声音更低了。
他往许舟这边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许舟的耳侧,气息拂过许舟的鬓角。
“奴才在内廷打探多日,朝中旧勋、世家老臣早已互通声气,预备在殿中上言阻谏。奴才想着,多半是言道您年岁尚浅,功业骤起,骤授勋爵,难服人心一类。”
他有些不屑地嘴角扯了一下。
孔新是在替许舟不平。
许舟点了点头,没有多少意外。
三天前苏玄嗣就跟他说过这件事。
张阁老死了,内阁空位,朝堂上各方势力正在重新洗牌。许舟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境真灵,又跟太子走得近,那些世家出身的老臣不可能不忌惮。
忌惮一个真灵境,他们不敢明着来。可忌惮一个即将受封勋爵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是办法在朝堂上做文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群人隐忍多日,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封勋爵、彻底站稳朝堂根基。
孔新抬眼,看向许舟,斟酌道:“只是奴才窥得宫中风向,陛下心意早已定了。纵使殿上百官轮番进言,口舌纷纭,那些谏言,多半也难入圣听。”
他语气笃定。
他在内廷当差这么多年,看风向的眼光比朝堂上大多数官员都准。他说陛下定了,那就是定了。
“许大人莫要自乱阵脚。”
孔新最后补了这一句。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着许舟。
七月流火。纵使已经入秋,天光未亮便已热得人汗流浃背。
晨雾还没散尽,日头却已经升起来了。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卯时刚过,空气里便闷着一层湿热。孔新的绯红官袍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层薄汗,许舟的玄黑公服也贴在肩头,不太透气。
许舟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笑道:“我知晓了,走吧。”
他踏入宫轿之中。
轿身宽大,内衬素缎,坐上去很软。轿厢四壁挂着深青色的帘子,帘子外面还罩着一层薄纱,既能透光又能挡风。
抬轿的四名内监脚步稳当,起落之间几乎不见颠簸。起轿的时候,轿身只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便稳稳地升起来,像是一片叶子被风托着往前走。
孔新则乘了旁边随行的小轿,一前一后,沿着御道向着皇城深处行去。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走着。
前面的宫轿宽大沉稳,后面的小轿轻便灵动。两顶轿子之间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孔新的小轿紧跟着许舟的宫轿,一步不落。
街面之上,晨雾尚未散尽,沿途宫墙连绵,青砖被晨露润得微凉。
从许府到皇城,要穿过好几条街。
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了人。扫街的老汉挥着大竹帚,把一夜的落叶聚成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赶早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脆。
许舟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看着街景从眼前一一掠过。
街边有人看见了这顶宫轿,看见了轿帘上的暗银云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有人认出了这是宫里派出来的轿子,低声议论了几句。
一路行至午门,朱红巨门巍峨矗立,门钉鎏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午门到了。
那两扇朱红巨门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沉暗的红,门上的鎏金门钉一排排一列列,像是无数只金色的眼睛。门洞高阔深邃,从外面望进去,里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宫内的殿宇轮廓。
宫轿到此便落了地,二人下轿,步行穿过午门门洞,往待漏院而去。
待漏院在午门内东侧,是一座宽敞的院落,四面回廊环绕,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此刻天光渐亮,槐树的枝叶被晨光照得翠绿通透。
诸臣早早到此等候大朝,三三两两立在廊下,低声闲谈。有阁老凭柱而立,低声斟酌着待会上殿要奏的章疏;老牌勋贵聚在一处,袖着手闲谈,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门入口。
待漏院里的人比许舟预想的多。
他粗略扫了一眼,光是站在廊下的就有二三十人,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凭柱。有的人手里捏着笏板,低头默念着什么;有的人袖着手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朝院门口瞟一眼。
许舟一踏入待漏院,周遭细碎的私语声忽然便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