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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不住呢?
汀兰和小和尚已经搬进来了。
许舟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来回,面上却并不显露分毫,只是淡淡开口:“园子我可以先看一看。至于日后要不要长期在此居住,此事暂且不提。先带我过去西侧跨院,我去见见汀兰。”
许克不再多劝,只是微微躬身:“谨遵公子吩咐。”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许舟跟在后面,从宝泽楼里出来。午后的日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楼前的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金粉洒了一地。
许舟踩过那些桂花,朝西侧跨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宝泽楼。
那座三层楼阁立在午后的日光里,朱红的廊柱,琉璃的瓦顶,气派依旧。
可许舟觉得,这座楼像是空的。
里面装了那么多珍宝,可楼是空的。
许克带着许舟走向宝泽园西侧的跨院。
从宝泽楼到西跨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柱是深褐色的老木,柱础上爬着青苔,廊顶的椽条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廊子两侧种着两排桂树,枝叶从廊檐边探进来,时不时拂过人的肩头。
日光从廊外照进来,被桂花枝叶筛成了满地的碎影。许舟踩在那些光影上,鞋底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这一方小院清幽雅致,墙下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摆着两盆秋菊,微风拂过,竹影轻摇,格外静谧。
那几丛翠竹生得极好,竿竿笔直,竹叶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风一吹,竹叶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檐下那两盆秋菊开得正盛,一盆金黄,一盆雪白,花瓣细长卷曲,从盆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爬着一层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转红,从墙头垂下来,像是给素淡的墙面镶了一道暗红的边。
小院很静。
静得连竹叶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他远远便看见院门虚掩,留着一道缝隙,内里隐约传出来清脆又带着几分愠怒的女声。
那道女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脆生生的,尾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许舟听见那声音时,脚步顿了一瞬。
是汀兰。
他唇角微扬,推门而入:“汀兰……”
话未说完,却怔在原地。
他多少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场面,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实实在在愣了一下。
宽敞的青石院落之中,整整齐齐跪了一地人。
足足七八名中年男子,个个身着锦缎长衫,面料皆是上等云纹绸缎,腰束玉带,头戴文士小帽,一看便是身家不菲、常年掌理商事的掌柜富商。
跪在最左边那个,五十来岁,圆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他穿的是一件秋香色云纹绸袍,腰上系着一块白玉带扣,一看就值不少银子。此刻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石地面。
跪在他旁边的那个,四十出头,瘦长脸,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袍角绣着暗纹。他的肩头在微微发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往右看,第三个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油光,穿着一件紫红色大团花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串玉佩,此刻那些玉佩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叮当声。他伏在地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石板缝里去。
后面几个许舟没细看,只粗粗扫了一眼——清一色的锦缎长衫,清一色的玉带文士帽,跪了一排,从院门一直跪到石桌前面。
可此刻,这些平日里行走市井、受人恭敬追捧的商铺东家,尽数垂首伏身,脊背弯得极低,姿态极尽卑微,老老实实跪在青石板上,大气不敢喘一口,连肩头都不敢微动半分。
院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那些掌柜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喘气都放得极轻极浅。许舟站在门口,甚至听不见他们呼吸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竹丛的沙沙声,还有檐下秋菊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而院中央的青石石桌上,汀兰正端然而坐。
那张青石石桌摆在院子正中,桌面不大,四尺见方,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茶渍。石桌四周没有凳子,汀兰不知从哪儿搬了一张小杌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
坐姿很讲究。
双腿并拢,膝盖相抵,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高处往下压。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当家主母在审堂。
她一身素色衣裙,往日温婉柔和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凌厉傲气,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意,回荡在整座小院之中。
许舟看着汀兰那副架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景城时汀兰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只是苏家一个普通丫鬟,说话温温柔柔,声音细细软软,别人多看她一眼都会脸红。
如今坐在石桌上,背着手,抬着下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火。
许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看轻了汀兰。
“一个个都糊弄傻子呢?!”
汀兰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在院子里炸开。
跪在最前排那个圆脸掌柜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仗着公子远在外地、无人核查,便敢暗度陈仓、私扣账目?你们且等着!我家公子已经回京,今日我便要当众核验所有账册银钱,谁敢藏私舞弊,今日定叫你们好看!”
汀兰说“定叫你们好看”时,小手往石桌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下拍得极响。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石桌上的茶渍被震得泛起细纹,旁边一只粗瓷茶碗晃了晃,碗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一众掌柜身子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无人敢应声辩驳半句。
汀兰正抬着下巴,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掌柜。
直到她眼角余光扫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