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许舟听着许克报菜名似的念了一长串,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些东西,随便拎出一件来,放到当铺里都能换一座宅子。整座楼的藏品加起来,怕是比许家半年的进项还多。
许修仁搜罗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全归了他。
许舟觉得这件事本身,比那些珍宝更有意思。
许克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此番公子打破世间纪录,以最年少之姿踏足真灵之境,震动朝野、名传天下。阁老心中甚慰,将整座宝泽园连同楼中全部珍藏,一并赠予公子,算作贺礼。”
“贺礼”两个字,许克说得格外用力。
像是在替许阁老强调这个名目——这是贺礼,不是补偿,更不是赔罪。
许舟听懂了,但他没有点破。
“公子如今的修为、如今的声名,早已不是寻常少年。许家能出您这样一位绝代天骄,亦是许家百年难遇的气运,门楣生辉,荣光无限,许家人与有荣焉。”
许舟看了他一眼。
许克这个人,一辈子活在许家,吃许家的饭,办许家的事,说许家的话。
许家出了个真灵境,他高兴是真的,可这份高兴里有多少是为了许家,多少是为了许舟,恐怕连许克自己都分不清。
桂香一阵阵漫过来,馥郁浓烈,钻入鼻腔,许舟下意识微微蹙了蹙眉。
满园金桂开得如火如荼,可这香气闻在鼻间,反倒有一丝压迫之感。
那桂花香太浓了。
浓得像是有人把整棵桂树的花全揉碎了,兑了水,往空气里泼。许舟走过那么多地方,闻过各种味道,可从来没有哪一种花香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他抬眼望进月洞门之内。
一座座亭台楼阁掩映在繁密的花木之间,那条青石甬道顺着地势缓缓向内延伸,一直通往园子最深处那座巍峨的三层楼阁——宝泽楼。
飞檐翘角凌空而起,楼身朱红廊柱,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宝泽楼在午后的日光里确实好看。
琉璃瓦顶上的光芒顺着瓦棱流下来,把整座楼映得像镶了一层金边。朱红的廊柱一根根挺立着,柱础是青石雕的莲花座,被磨得油光发亮。楼前的石阶又宽又高,从甬道尽头一直延伸到一层门口,数了数,足足九级。
许舟觉得,这楼建得比许家正堂还气派。
一个二房二爷的私藏阁楼,比许家正堂还高还阔,许修仁他爹当年在许家是什么排场,也就不难想了。
许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许克耳中。“贺礼?”
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先前二房权势煊赫之时,这座园子,这座宝泽楼,是许修仁的安乐窝。他在这里赏玩珍宝,宴饮宾客,何等风光。待到二房一夕倾覆,人亡势消,偌大一座园子连同满屋珍藏,转头便送到我的手上。”
许舟说这番话时,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跨过月洞门,脚下踩过散落地面的细碎金色桂花瓣,鞋底碾过,花瓣便碎成点点金粉。
“许阁老这份心意,倒是来得恰到好处。”
许舟的意思很明白。
这份贺礼来得太是时候了。
二房刚倒,他刚破境,许阁老就把整座宝泽园送了过来。这不是贺礼,这是筹码。许阁老在用二房的遗产,来换三房庶子的归心。
这笔买卖,许阁老算得够精。
许克跟在他身后半步,闻言脸上神色不变,只是轻声回道:“世事盛衰起落,本就是如此。二房福薄,守不住这般富贵。如今物归许氏宗族,交由公子,正是最合适不过。”
许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二人顺着甬道一路往宝泽楼走去。夹道两边的桂树枝繁叶茂,簌簌有细碎的桂花从枝头飘落,一阵微风卷过,漫天金蕊纷飞,如同下起一阵细碎的金花雨。
那些桂花落在许舟的肩头、发间、衣襟上。
他伸手拂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黄粉,凑到鼻尖闻了闻,香得发腻。
他拍了拍手,把花粉抖掉。
许舟一边往前走,目光扫过周遭的亭台池沼。这座园林修建得极尽精巧,假山堆叠,池水清泠,水面之上还架着一座九曲白石小桥。
想当年许修仁闲暇之时,定然常常在桥上闲坐赏景。如今园子里依旧花木繁盛,只是园的旧主人已经化作一抔黄土。
许舟的目光从那座九曲桥上扫过。
桥面的白石被磨得光润如玉,桥栏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桥下的池水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红的,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
那些鱼养得极肥,最大的那条足有小臂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许舟盯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修仁在旷野上张开双臂的样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人死了,鱼还活着。
鱼还胖了。
“只是不知,这园子里面,还留着多少二房旧人的痕迹。”
许舟随口说道。
许克回道:“阁老早已命下人尽数清扫。原先二房所用的家具器物,大部分已经搬走,该焚毁的焚毁。只是宝泽楼里面那些收藏的古玩珍宝,不曾动过。阁老的意思,那些乃是奇珍,何必毁弃,索性一并赠予公子。”
该烧的都烧了,该搬的都搬了,只留下能换钱的东西。
许阁老做事,分得可真清楚。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行至宝泽楼的台阶之下。高大的青石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朱漆的楼门紧紧闭合。两名身穿青布长衫的仆役守在楼前两侧,见到二人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那两个仆役年纪都不小了。
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出头,都是许家的老人。两人见到许舟时,腰弯得极深,可许舟注意到,他们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敬畏,又像是好奇,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许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时,那个年纪大些的仆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