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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潮的寒意。
“兄长……”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他余光扫过,恰好瞥见她腰间垂挂的玉佩,羊脂玉在走动间微微晃荡,上头的缠枝莲婉转温润。
这样的莲花佩,他曾数次送给他的亡妻。可她临到走了,却将玉佩还给了他。
清风卷过一旁的帷帐,清月轻声开口,看不到的眼眶中已漫上一层水雾,“两个月后就是我生辰了,你陪我过了生辰再去永宁好不好?”
“清月,我不去永宁了,我哪也不去。”他撑着僵硬的身子缓缓起身,眼前一眩,身旁的清月连忙将他扶稳,莹润的杏眸满是担忧。
“但我也陪不了你过生辰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脸上,她眨眼间,大团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如檐角坠雨,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过兄长已备好了给你的生辰礼物。北上的沈秉文已被调回京城,你若还喜欢他,便招他做驸马。我身边的贺新立、傅清澜,往后都会在你身旁辅佐。”
微凉的指尖缓缓离开,他再抬眼时,凌厉的凤眸已尽染寒霜:“父皇驾崩后,会有人除去江承和。届时他们将捧你上位,让你做至高无上的女皇。从此万里江山,皆为你掌中之物。无所缚,无所羁,所欲即所为,所思即所得。如此这般,你喜欢吗?”
屋外雨声骤然砸落,他半干的衣袍紧贴着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经络漫遍全身。
清月一下扑入他怀中,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袍,压抑许久的哭声崩裂而出,与雨打青瓦的轰响混在一处。
“我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你……”细碎的哽咽融在连绵的雨声里,话语模糊难辨。江惟叙却听懂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父皇要走了,你也要离我而去吗?”她眼尾泛红,满眼委屈,“你当真要抛下我、抛下母妃?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又要失去第二个了吗?”
凉风卷起铜盆中的细灰,桌案上两盏长明灯摇曳,昏黄的光照亮鎏金莲台上粗粝的刻痕。
纵是度人度世的妙法抻佛,也度不了自己的金身。
“清月,世上之事向来难两全。从前我志得意满,觉得万事皆应顺我心意,”他垂下眼,眸色晦暗难辨,“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是人?我从前信奉顺昌逆亡,到最后才明白,得到的,或许只是一时的。可失去的,便是永远失去了,再回不来了。”
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随手拿过签筒一掷,一支上上签落在掌心。
“从前求而不得的,如今得到又有何意义?不过镜花水月一场,难抵人间六年冷暖。”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清月,欠你的,下一世做兄妹再还你吧。”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秋雨不绝。清月失声痛哭,跪倒在地,身前铜盆中的死火缭绕,赤红火舌舔上那支木签,将“上上”二字吞入灰烬。
雨夜万籁俱寂,唯余雨声。屋内一盏灯火昏昏摇曳,浅淡微光漫过窗前的月影纱,在薄纱上晕开朦胧细碎的光晕。
许是抻佛垂怜,今夜是他六年来最安心的一个梦。
烛影朦胧中,一道月白色的人影虚浮缥缈,似雾似烟,如珠如玉。他看不真切她的容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朝着他弯起眉眼,浅淡一笑。
香雾缥缈,她并不言语,只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浅笑,如梦如幻——
如死如生。
他小时候曾在藏书阁看到过一本前朝哀帝的禁书,里头曾言:梦中遇鬼,万不可言,否则招引上身,失魂落魄。
他从前不信鬼抻,可后来的种种,由不得他不信。
浅薄的日光透窗而入,那道人影就要飘忽散去。他却忽然扬起笑,眼角的泪滑落,在枕上洇开一道水痕。
眼前的月影纱渐渐清晰,他张开嘴,哑声重复了一遍梦中说过的话:
“苏折云,你等等我。”
——
京城的雨不知要下到何时才肯停歇。陈久看着微湿的袍角,在书房内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