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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舟话音方落。
手中那卷由《念奴娇；赤壁怀古》凝聚而成的金色卷轴文宝，光华流转。
隐隐有江水奔流丶惊涛拍岸之声传出。
更有一丝羽扇纶巾的虚影在其上若隐若现。
这并非普通文宝。
而是融入了传天下词篇真意丶引动赤壁古战场英魂丶携带着方才那「樯橹灰飞烟灭」浩荡天威的圣道文宝。
其珍贵与威能，堪称水系文术的巅峰之作。
足以镇压一方气运，令大儒垂涎，半圣侧目。
他手持卷轴，面色虽因文气消耗而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如岳。
目光平静地望向妖蛮大军深处。
望向那赤壁北岸上空翻滚收缩丶散发出越来越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的暗红色妖云。
再次开口。
声音清越，却带着直指本心的力量。
「血鸦，你蛰伏至今，如今我破你连环船阵，葬你数十万大军，你……还要继续藏头露尾，做那缩头乌龟么。」
「缩头乌龟」四字，清晰地在战场上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不仅是对血鸦半圣的挑衅，更是对残余妖蛮军心的最后一击。
你们最大的依仗，似乎也不敢直面我人族文道宗师之威。
「桀桀桀……」
那沙哑丶乾涩丶仿佛夜枭啼哭般的诡异笑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仅仅回荡于灵魂深处。
而是清晰地丶如同无数只乌鸦在耳边嘶鸣，令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暗红色的妖云剧烈翻滚，如同煮沸的血海，缓缓向中心塌陷丶凝聚。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笼罩了整个赤壁江面。
这威压并非单纯的力量压迫。
更蕴含着极致的邪恶丶堕落丶腐朽与一种对生灵血气丶魂力丶乃至一切正面情绪的贪婪饥渴。修为稍弱者，仅仅是感受到这股气息，便觉气血翻腾，神魂不稳，心中涌起无尽的负面情绪。恐惧丶绝望丶暴戾丶疯狂……
「江行舟……」
妖云中心，一个模糊的丶由浓稠血光勾勒出的巨大乌鸦轮廓缓缓浮现。
猩红的眼眸如同两轮血月，死死「盯」着江行舟。
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怨毒。
「好，很好！一首传天下词篇，毁我大军根基，折我妖族锐气……这份「厚礼』，本座记下了。」它的声音顿了顿。
那股贪婪饥渴的意念如同实质的舌头，舔舐过战场上空弥漫的杀戮丶恐惧丶绝望等负面气息，发出满足的呻吟。
随即语气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本座确实小觑了你。没想到，短短数年，你竟成长至此……这篇《念奴娇》，文气之盛，意境之高，引动英灵，借势古战场，化用天时地利……已初具宗师气象。你的文胆，你的文心，你的魂力……定是前所未有的「美味』！本座改变主意了，今日，定要将你擒拿，炼成血奴，日日抽取你的文胆文气，让你亲眼看着，本座如何以你的力量，踏平人族河山！桀桀桀……」
笑声越发猖狂。
妖云随之膨胀，恐怖的吸力隐隐传来。
仿佛要将战场上所有阵亡者的血气丶残魂，甚至生者的精气神都吞噬进去。
残余的妖蛮大军，无论是水妖还是后方未受波及的陆妖蛮卒，在这股威压下，竟也感到本能的恐惧与不适。
仿佛自己也只是这恐怖存在随时可以吞噬的「食粮」。
「哦？擒拿我？炼为血奴。」
江行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丶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扬了扬手中的金色卷轴。
「就凭你？藏头露尾，只敢驱使炮灰送死，自己躲在后面吸食血食的……扁毛畜生。」
「扁毛畜生」四字一出，血鸦半圣凝聚的妖云虚影猛地一滞。
随即爆发出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那两轮血月般的眼眸几乎要滴出血来。
恐怖的气机锁定江行舟，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撕碎吞噬！
「你找死！」
血鸦半圣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无边的暴戾。
暗红色的妖云疯狂涌动。
一只完全由粘稠血液与污秽邪气凝聚而成的丶遮天蔽日的巨大血鸦利爪，缓缓从妖云中探出。爪尖闪烁着幽暗的红光，仿佛能撕裂空间，攫取灵魂。
朝着江行舟所在的「镇江」号楼船，当头抓下！
利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与腐朽气息，已让「镇江」号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船上将士更是面色惨白，几欲窒息。
江行舟瞳孔微缩，全身文气瞬间提至巅峰。
手中金色卷轴光华大放，准备硬撼这半圣含怒一击！
虽然他文道境界高深，更有传天下文宝在手。
但直面一位老牌妖圣的全力出手，依然凶险万分。
然而，就在那血色巨爪即将落下，江行舟手中卷轴即将展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悠扬丶仿佛凤鸣九天的剑吟，毫无徵兆地，自九天之上传来！
这剑吟并非刺耳，却带着一种涤荡妖氛丶澄清玉宇的堂皇正气。
瞬间驱散了血鸦利爪带来的恐怖威压与腐朽气息。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丶纯白中带着淡淡金辉的流光，如同自九天银河垂落，又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曙光。
撕裂了赤壁上空厚重污浊的妖云与血色煞气。
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只抓向江行舟的血色巨爪之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轻响。
那看似恐怖无比丶蕴含着血鸦半圣无上妖力与邪秽气息的血色巨爪，在这道纯白剑光面前，竞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丶蒸发。
连一丝黑烟都未留下！
「什么？！」
血鸦半圣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那妖云虚影猛地向后收缩，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
纯白剑光并未追击。
而是在半空中轻轻一绕，化作一道柔和而坚韧的光幕。
将整个夏口联军，尤其是江行舟所在的区域，轻轻笼罩。
光幕之上，隐隐有瑞气千条，霞光流转，道韵天成。
将血鸦半圣那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随即，在所有人丶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一道曼妙而威严的身影，沐浴着纯净的圣道光华，自高天之上，缓缓降临。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宫装长裙，裙袂飘飘，不染尘埃。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
几缕发丝随风轻拂，更添出尘之意。
面容被朦胧的圣光笼罩，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深邃如星空。
眸光流转间，仿佛倒映着山河岁月，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慈悲，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她赤足立于虚空，脚下自然生出朵朵纯净的白莲虚影，步步生莲。
周身并无迫人的气势。
但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丶与天地共鸣丶涤荡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与圣洁光辉，却让战场上所有的杀戮丶血腥丶怨气都为之一清。
她手中，并无兵刃。
只有一截翠绿欲滴丶仿佛刚刚折下的柳枝。
柳枝之上，还带着几片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无穷的生机与净化之力。
方才那斩灭血鸦巨爪的纯白剑光，显然便是由此而生。
「血鸦。」
女子开口。
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同九天仙音，瞬间抚平了战场上所有人心中的躁动与恐惧。
「你越界了。」
她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那团剧烈翻滚丶却明显透露出忌惮与惊疑的暗红色妖云之上。「以半圣之尊，亲自对后辈进士出手，更是欲行夺魄炼魂之恶毒手段……莫非，你真当我人族无圣，任由你这等魑魅魍魉，肆虐东胜神州。」
女子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天地规则的共鸣。
带着一种对邪魔外道天然的压制与审判意味。
她手中柳枝轻轻一拂，带起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意。
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怨气都被净化，转化为淡淡的草木清香。
「是你？！柳清照……柳半圣……你怎么会在此？！」
血鸦半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那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残忍与戏谑。
而是夹杂着一丝惊怒，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你不在你的圣院山清修，管这闲事作甚？！此乃我与人族小辈的恩怨，与你何干？！」
「圣院，亦是神州之地。神州生灵，皆在庇护之中。」
女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江行舟乃我人族最年轻的俊杰，文道新星，身系江南气运，更已作出传天下篇章，有功于人族文道。人族圣院，早已时刻有圣人密切关注。
你欲加害于他，便是与我人族为敌，与神州正道为敌。」
她微微擡首，望向血鸦妖云的方向。
眸光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血鸦，你借赤壁古战场杀伐之气与妖蛮血气，修炼《噬血经》，有伤天和。
今日你大军溃败，气数已衰，若此刻退去，返回你的北冥血海，闭关忏悔，或可保全残躯。若再执迷不悟……
柳半圣话语微顿。
手中那截翠绿柳枝轻轻一扬。
一道比之前更加纯粹丶更加凛然的圣洁剑意隐隐锁定了血鸦妖云。
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斩钉截铁的肃杀。
「你便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她手中柳枝，能否斩尽邪魔？
试试人族圣道，能否容他这血道妖圣，在众目睽睽之下，肆虐人间？
「你一！」
血鸦半圣气结，妖云剧烈翻腾，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它死死「盯」着柳半圣那被圣光笼罩的身影。
又瞥了一眼下方手持金色卷轴丶神色淡然的江行舟。
再看向那一片狼藉丶军心彻底崩溃的妖蛮大军。
以及夏口联军那因圣人降临而士气暴涨丶同仇敌汽的阵势……
它知道，事不可为了。
柳半圣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它的计划。
它原本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一举擒拿江行舟，吞噬其文胆文气。
顺便将战场上的血气魂力吞噬一空，弥补《噬血经》的消耗，甚至可能藉此更上一层楼。
但柳半圣的修为境界，本就隐隐克制它的血道邪功。
更遑论此地乃人族疆域，对方有主场之利。
一旦真的动手，它这具耗费心血凝练的化身能否安然离去都是两说，更别提擒拿江行舟了。「哼！」
最终，所有的暴戾丶不甘丶怨毒，化作一声蕴含着无尽憋屈与愤怒的冷哼，从妖云中传出，震得不少妖蛮耳鼻渗血。
「柳……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江行舟，还有你们这些人族……来日方长！」
丢下这句充满恨意却难掩狼狈的场面话。
那团暗红色的恐怖妖云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道细小的血光。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息间消失在赤壁北岸的群山之后，不见了踪影。
那股笼罩战场的邪恶丶腐朽丶令人窒息的气息，也随之迅速消散。
血鸦半圣，竞在柳半圣现身，仅仅对峙片刻，撂下一句狠话后，便……直接退走了！
战场之上，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念奴娇》造成的死寂不同。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丶难以置信丶继而爆发出狂喜的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
「圣……圣人！是人族圣人！」
「柳半圣！是柳半圣显灵了！」
「圣人庇佑！圣人庇佑啊！」
「血鸦妖圣被吓跑了！我们赢了！赢了！！」
夏口联军一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将士热泪盈眶，扔下兵器，相互拥抱，跪地叩拜。
文士们激动得浑身颤抖，望向天空中那道圣洁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崇敬与狂热。
柳半圣的出现，如同一剂最强的强心针，彻底驱散了妖蛮联军最后一丝可能翻盘的机会，也驱散了所有人心头对血鸦半圣的恐惧阴霾。
反观妖蛮联军，在血鸦半圣冷哼一声退走之后，最后一点主心骨和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了。「血鸦圣尊……走了？」
「圣尊抛弃我们了？！」
「逃！快逃啊！」
「人族有半圣降临！我们完了！」
绝望的呐喊丶崩溃的哭嚎，在剩余的妖族水军和后方未受波及但已吓破胆的妖蛮中疯狂蔓延。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旦彻底崩溃，哪怕还有数十万兵力，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敖戾眼睁睁看着血鸦半圣遁走，看着己方大军彻底崩溃，看着那道圣洁的身影缓缓将目光投向自己……他紫黑色的龙瞳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恨丶不甘丶恐惧，以及……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不！本王还没输！本王还有……」
他嘶吼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江行舟没有给他机会。
「敖丙兄，周都督，徐公……」
江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坚定，传遍全军。
「妖圣已遁，敌军胆寒，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全军听令」
「追击残敌，降者不杀！」
「目标一一赤壁北岸，彻底扫清妖蛮联军！」
「杀！！！」
随着江行舟一声令下，早已憋足了怒火丶士气暴涨到顶点的夏口联军，如同出闸的猛虎，掀起了全面反攻的狂潮！
龙宫水师驾驭巨浪，江南水师箭矢如蝗，文士们文气纵横，加持全军。
连那原本作为预备队的各道联军，也怒吼着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兵败如山倒。
失去斗志的妖蛮大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除了少数凶悍之辈负隅顽抗被迅速剿灭，大部分开始四散奔逃。
跳船的跳船，向北岸溃退的溃退，甚至为了争夺逃命的船只丶舶板而自相残杀……
赤壁之战，至此，胜负已定。
天空之中，柳半圣的化身并未离去。
她静静立于虚空，周身圣光柔和地洒落，净化着战场残留的邪气与怨念。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道指挥若定丶开始收拾残局的青衫身影上。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深意。
江行舟则收起了金色卷轴，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布一道道命令。
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并派出精锐，追亡逐北。
务求将溃散的妖蛮彻底赶出江南地界。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赤壁上空的阴霾与血色。
洒在波澜渐息丶漂浮着无数残骸但仍显壮阔的长江江面。
洒在那面依旧飘扬在「镇江」号楼船之巅的丶染血的「江」字大旗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