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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如一张无边无际的惨白色巨幕,将浩荡长江完全笼罩。
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人影,百丈开外难窥舰形。
唯有江水奔流不息的声音,以及那越来越近丶越来越密集的沉闷鼓点丶粗重喘息丶兵甲碰撞丶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与呕吐声,从雾幕深处不断传来,为这片死寂的白增添了几分诡异与躁动。赤壁北岸,妖蛮联军庞大的船队,正在这浓雾的掩护下,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船,是真正的巨舰,是过去数月里,妖蛮驱使掳掠来的人族工匠丶辅以妖法赶造,并结合部分缴获改造而成的庞然大物。
楼船高耸如移动的堡垒,船舷包裹着粗糙但厚重的铁木,甲板上矗立着箭楼与投石机,桅杆如林,悬挂着狰狞的妖兽图腾旗帜,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雾海中潜伏的巨兽。
然而,与这庞大森严的船队外表极不相称的,是船上「乘客」们的状态。
甲板上,船舱里,挤满了来自北方草原丶西部荒原丶南疆密林的陆地妖族与蛮族战士。
他们身材高大,肌肉虬结,身上涂抹着各种恐怖的战纹,手持沉重的骨棒丶巨斧丶弯刀,个个煞气腾腾,若在陆地上列阵,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但此刻,在这随着江波起伏不定的巨大楼船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却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死死抓着船舷丶缆绳丶或者任何能固定身体的东西,指关节捏得发白。
更有甚者,直接趴在船舷边,对着浑浊的江水,发出撕心裂肺的乾呕声,胆汁都快要吐出来。「呕!」
「咳咳……该死……这破船……晃得老子……」
「长生天在上……让我下船……我宁愿去跟人族重骑兵对冲………」
抱怨声丶咒骂声丶呕吐声,在浓雾弥漫的船队中此起彼伏。
这些习惯了在辽阔草原纵马驰骋丶在坚硬大地上厮杀的陆地猛士,何曾受过这等颠簸之苦?即便敖戾和妖王们强迫他们进行了「半个月」的登船适应训练,但那点时间,对于克服深入骨髓的「晕船」本能,实在杯水车薪。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起伏不定丶软绵无着的江水,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肠胃,每一次颠簸都考验着平衡。
眩晕丶恶心丶乏力,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百万陆妖蛮卒中迅速蔓延,严重削弱着他们的战斗力。旗舰「黑蛟」号上,敖戾凭栏而立,紫黑色的龙目穿透重重迷雾,扫视着自家这规模空前庞大丶却「状态不佳」的船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让身旁几名侍立的妖将都感到一阵寒意。
「殿下不必忧心。」
一名身形魁梧如铁塔丶皮肤呈青灰色丶头生独角的陆地妖王走上前,瓮声瓮气地道,语气带着惯有的粗豪与几分不以为然,「这些崽子们,都是在塞外草原大山里野惯了的,头一回上这大船,难免有些不适应。」
「等上了岸,脚踏了实地,见了血,闻了血腥气,自然就好了!」
「保管一个比一个生猛!」
另一名披着华丽但粗糙的兽皮丶脸上涂着血色图腾的蛮族王者也接口道:「不错!」
「殿下,我等早已料到此事。」
「为防船队颠簸,影响儿郎们站立冲杀,我已命人用精钢铁锁,将所有万艘大船首尾相连,铁索横江,连环紧扣!」
「如今这数百艘楼船巨舰连成一片,稳如……呃,稳如大片浮岛!」
「儿郎们站在甲板上,便如履平地一般,再不受这江水晃荡之苦!」
「只待接舷,便可跳帮厮杀,定能将人族那些小船撞个粉碎!」
这位蛮王说着,脸上还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显然对自己这「妙计」颇为自得。
周围几名陆妖丶蛮族首领也纷纷附和:
「铁索连舟,此计大妙!」
「是啊,船只连环,平稳无比,我军可如履平地!」
「如此一来,我草原儿郎的……呃,步战功夫,便可尽数施展!」
「管叫那人族水师,有来无回!」
敖戾听着这些陆地妖王丶蛮王们七嘴八舌的夸赞,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铁索连船?
将数千上万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用粗大的铁链锁在一起?
他并非不懂水战的雏龙,相反,出身东海龙宫的他,对水战的理解远非这些陆地旱鸭子可比。在他的认知和龙宫水战操典中,水战贵在机动灵活,船只分散,才能进退有据,互相掩护,发挥火力与冲击优势。
将这么多船连在一起,看似平稳,实则是作茧自缚!
一旦遇火,如何分散?
一旦一部被击破,如何不牵连他船?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驳斥,甚至下令解开这些愚蠢的铁索。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些陆妖丶蛮王们那理所当然丶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神色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即便在「平稳」的连环船上,依旧脸色发青丶强忍不适的普通妖蛮士卒……
敖戾心中一阵烦躁与无力。
他明白,跟这些一辈子生活在陆地上,习惯了陆上集团冲锋丶以血肉和蛮力决胜的陆地霸主们,解释水战的精要,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船,不过是渡水的工具,是移动的「陆地」。
他们要的,就是平稳,好让手下那些旱鸭子能站稳,能冲锋。
至于水战的机动丶阵法丶火攻丶水鬼……他们不懂,也不在乎。
「罢了………」
敖戾心中暗叹,目光越过重重战舰,投向浓雾深处南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由着他们去吧。」
「反正我军兵力,数倍于敌,战船巨大,就算连环笨重些,凭数量碾压,也足以冲垮夏口防线!」「江行舟,敖丙……待本王踏平夏口,定将尔等抽魂炼魄,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将对陆地盟友战术愚蠢的不安,强行压下,转化为对敌人的刻骨杀意。
在他看来,在绝对的实力优势面前,这些细枝末节的失误,无关大局。
人族水师孱弱,即便加上那十万龙宫援军,在数量和质量上,依旧远逊于他的庞大军团。
更何况,他麾下并非没有真正的水战力量一一那些随他叛出东海丶以及后来收拢的各方海妖部众,才是他水军的真正核心。
那些陆妖蛮卒,不过是用来消耗和登岸厮杀的炮灰而已。
「传令!」
敖戾不再纠结于铁索连舟的愚蠢,冰冷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前军海妖部,全速前进,驱散雾气,探查敌踪!」
「中军丶后军陆战部,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发现敌船,不必请示,给本王撞过去,碾碎他们!」
「得令!」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浓雾,在连环船队上空回荡。
庞大的妖蛮舰队,如同一条被铁索束缚住的笨拙巨兽,缓缓地丶不可阻挡地,向着长江南岸,向着夏口,碾轧而去。
铁索摩擦的「嘎吱」声,混合着船体破浪的轰鸣,以及船上无数陆妖蛮卒压抑的呻吟与咒骂,构成了一曲怪异而充满不祥徵兆的战前序曲。
浓雾依旧,杀机已浓。
浓雾,并未因两支大军的接近而散去,反而愈发粘稠厚重,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浩荡长江之上,将南北两岸,将即将碰撞的巨兽,朦胧地分割开来。
唯有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丶低沉压抑的号角声丶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丶以及无数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嘶吼,穿透迷雾,昭示着毁灭的临近。
夏口一方,水军阵型已悄然展开。
最前方,是十万龙宫精锐。
他们并未依赖过多船只,巡海夜叉手持分水重戟,踏浪而立,如一座座移动的礁石;
虾兵蟹将结成的方阵半浮于水,甲壳与鳞片在昏沉的雾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鲛人射手隐于水波之下,只露出森寒的箭簇。
他们的阵型并非密集拥挤,而是错落有致,彼此呼应,暗合某种水战玄机。
浓雾对他们的影响似乎最小,一双双或冰冷丶或凶戾的眼睛,穿透水汽,牢牢锁定着北方。三太子敖丙立于最前,手中分水戟斜指江面,龙威混合着凛冽杀气,在阵前弥漫。
紧邻龙宫水师的,是十万大周最精锐的江南水师。
这是杜景琛丶周泰等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底,楼船高大坚固,斗舰灵活迅捷,走舸往来如飞。船上的将士多为久经江涛的老卒,面色沉毅,紧握刀弓,依托战船,同样结成稳固的战阵。水师都督周泰,如同一尊铁塔,屹立在一艘巨型楼船的船首,赤红的面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在这二十万前锋之后,则是此次汇集而来的六十万各道联军水师,他们作为中军与后军,船只有大有小,兵员有新有旧,此刻皆屏息凝神,紧张地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江面。
战鼓声从每一艘指挥船上响起,统一着节奏,试图驱散新兵心中的恐惧。
楼船旗舰「镇江」号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青色儒袍在湿冷的江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这重重迷雾,看到对面那隐藏的庞大军势。
在他身后,江南道安抚使杜景琛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拈着胡须,目光中充满了忧虑。
夏口太守牛勇更是脸色发白,两股微微战栗,并非胆小,而是深知此战胜负关乎身后家园亿万生灵的存亡,压力如山。
众多来自各半圣世家的子弟们,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骄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彼此打气,或检查着身上的文宝丶丹药,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大人,前锋已至赤壁江心预设阵地。」
「前方雾气中妖气冲天,煞云翻滚,敌军主力,应已在目力所及之处。」
水师都督周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紧绷。
江行舟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突然,他目光一凝,眸中景象似乎清晰了一瞬一一那是无数被粗大锁链连接在一起的巨大船影,如同水上移动的堡垒群,笨拙而缓慢地破雾而来。
「铁索连舟……果然。」
江行舟心中冷笑,眼中寒芒更盛。
此等作茧自缚之举,实乃天赐良机!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妖蛮水军若分散灵活,仗着船坚兵多,会是一场苦战。
如今看来,这敖戾麾下虽众,但指挥混乱,陆妖畏水,竟想出这等昏招。
或许,胜利的契机,就在此处!
对面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丶涌动。
仿佛有巨兽在其中呼吸。
低沉的丶带着某种韵律的战鼓声从对面传来,与人族战鼓的雄浑悲壮不同,妖蛮的战鼓更加野蛮丶沉重,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脏上。
紧接着,是无数压抑的丶充满野性的嘶吼声汇聚成的浪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江面都泛起不规则的涟漪。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雾气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或者说,被那庞然大物般的船队硬生生挤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丶高耸如林的狰狞桅杆和兽皮战旗。
随后,是如同城墙般连绵不绝的巨大船体轮廓。
一艘丶两艘丶十艘丶百艘……数不清的巨大战船,首尾相连,被粗大的铁索紧紧束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丶漂浮在水面上的「陆地」。
甲板上,影影绰绰,是无数攒动的丶面目狰狞的身影,妖气与蛮荒气血混合成的暗红色煞云,几乎要压到江面。
而在那连环船阵的最前方,一艘最为巨大丶通体漆黑丶船首雕刻着狰狞黑蛟头颅的旗舰船头,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他身材高大,覆盖着紫黑色鳞甲,额头生有一对弯曲狰狞的龙角,手持一柄幽光闪烁的三叉戟,正是敖戾!
敖戾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芒,瞬间穿透数百丈的空间与浓雾,死死锁定在「镇江」号船头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刹那间,无边的恨意丶怨毒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在他眼中交织燃烧。
「江!行!舟!」
敖戾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刺耳的尖锐,响彻在双方大军之间的江面上空,压过了战鼓与波涛,「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前年太湖之畔,他雄心勃勃欲建龙宫,却被眼前这个书生,联合当时的江南道刺史韦观澜,以数十万水军雷霆扫穴,十万妖兵灰飞烟灭,逼得他如丧家之犬般逃回东海,颠沛流离,受尽屈辱。
那份惨败,那份狼狈,如同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如今,他投靠血鸦,卷土重来,拥兵百万,誓要雪耻!
「前年太湖,你侥幸胜我一阵,便以为可高枕无忧?」
敖戾戟指江行舟,声音越发高亢暴戾,「今日本王拥一百五十万大军,战舰万丶千艘,纵横大江,所向披靡!」
「而你,不过纠集了区区数十万残兵败将,再加上敖丙那叛徒带来的些许虾兵蟹将,就敢螳臂当车?」他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残忍:「江行舟!今日,我便要在这赤壁长江,将你连同你的大军,彻底碾碎,化为童粉!」
「以报我太湖之仇,泄我心头之恨!」
「踏平夏口,攻陷金陵,血洗江南,鸡犬不留!」
狂暴的杀意伴随着他的话语席卷开来,令前方雾气都为之激荡。
他身后的妖蛮联军仿佛受到了刺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兵刃碰撞,战鼓擂得更加疯狂,整个连环船阵都似乎向前压了一压,煞气冲天。
面对敖戾充满仇恨与挑衅的咆哮,夏口一方,无数将士面色发白,握紧了手中兵刃。
牛勇太守更是冷汗涔涔。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江行舟,却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丶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滑稽戏。
他微微擡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敖戾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江面,传入敌我双方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平静得令人心悸:
「哦,是吗?」
顿了顿,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与决绝:
「那就,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夏口一方,中军处,一面比其他战鼓足足大了三倍的牛皮战鼓,被力士以巨槌奋力擂响!
鼓声苍凉丶雄浑丶充满金铁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妖蛮的喧嚣,如同进攻的号角,响彻云霄!赤壁之战,最终的血腥帷幕,随着这声战鼓,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