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滔滔江水,东流入海。
只是这入海口的景象,与敖戾数日前意气风发丶挥师百万南下时相比,已是天壤之别,凄惶落魄。曾经旌旗蔽空丶战舰如云的庞大舰队,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艘伤痕累累丶帆破桨折的大小船只,如同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仓惶地随着退潮的海流,漂向东海深处。
这些船只上,挤满了惊魂未定丶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总数不过数千,且大多带伤。
他们中,有敖戾从东海带出来的嫡系水妖精锐,有心腹妖侯丶妖帅,也有少数见机得快丶侥幸从赤壁那场毁灭性打击和后续追杀中逃出来的各族妖王丶蛮将。
旗舰「黑蛟」号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已在那「樯橹灰飞烟灭」中化为碎片,或许在溃逃途中因损伤过重而沉没。
敖戾此刻站在一艘速度较快的龙首战舟船头,身上那套华丽的紫黑色蛟龙铠已是污损不堪,多处破损,露出内里带着焦痕的皮肤。
他原本脾睨张扬的紫黑色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沾染着烟尘与血污,一双龙目之中,再无半分狂傲,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丶挫败,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回头,望向西方,赤壁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有水天一线的苍茫。
但那一片火光冲天丶樯橹灰飞丶数十万大军哀嚎沉江的景象,
那羽扇纶巾丶谈笑间令天地变色的身影,那圣光缭绕丶轻描淡写便逼退血鸦的绝世风姿……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让他每一次回想,都忍不住身躯微颤。
「江!行!舟!!!」
敖戾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无边恨意。
这恨意,不仅针对那个毁了他一切野心的青衫人族,也针对临阵脱逃的血鸦,针对那些不成器的水妖陆蛮,甚至隐隐针对命运的不公!
「此仇不报,我敖戾誓不为龙!」
他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坚硬的灵木船舷顿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然而,这番狠话,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却只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色厉内荏。
「殿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些许阴柔与疲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说话者正是「无心宫」宫主,大逆种文人,斐无心。
他此刻也是一身狼狈,文士袍破损,面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在之前的战斗和逃亡中也受了不轻的伤,更消耗巨大。
他望着状若疯魔的敖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隐晦的忧虑。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此番……虽败,但殿下根基尚在。
虽暂时受挫,但底蕴犹存。
人族虽获大胜,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安抚江南。且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朝堂倾轧,世家争斗,圣院与朝廷微妙……可操作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见敖戾依旧死死盯着西方,胸膛剧烈起伏,又补充道:
「当务之急,是速回东海,收拢残部,舔舐伤口,静观其变。
那江行舟,如日中天,必成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或许……无需我等亲自出手,人族内部自会有人「帮』我们对付他。此刻若意气用事,折返寻仇,恐正中其下怀,再无回旋余地。」
斐无心的话,如同冰水,稍稍浇熄了敖戾心头的邪火。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恨意。
他知道,斐无心说的是事实。
百万大军,一朝覆灭,其中更有他苦心拉拢丶许诺了无数好处的各路陆地妖王丶蛮王及其麾下精锐。此战之败,不仅让他踏平江南丶割据称霸的野心彻底破产,更让他元气大伤,威信扫地。
回到东海,如何安抚那些损失惨重的附庸部族?
这都是亟待解决的烂摊子。
至于报仇……短期内,确实是痴心妄想了。
「呼……」
敖戾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阴鸷。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和那份耻辱刻入骨髓,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传令,全速航行,返回东海!」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沿途收敛溃兵,但若遇人族追击……不必纠缠,以撤退为上。」「是,殿下!」
身旁的心腹妖帅连忙应诺,匆匆下去传令。
龙首战舟破开海浪,向着东海深处,那未知的丶或许充满责难与危机的「家」的方向驶去。船队后方,留下的是失败者的怨毒与一片狼藉的野心。
赤壁,北岸。
大战的喧嚣已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丶血腥气,以及焚烧残骸的焦糊味,依旧浓烈。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破碎船板丶焦黑的帆布丶折断的兵刃,以及密密麻麻丶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的妖蛮尸首。
浑浊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夏口联军的战船正在清理战场,打捞有价值的战利品,收殓牺牲将士的遗体。
更多的士兵则在北岸滩涂和废弃的妖蛮营地上忙碌,看押着一眼望不到边的丶黑压压的俘虏。这些俘虏,多是陆地上的妖兵蛮将。
它们失去了船只,无路可逃,在联军铁壁合围和「降者不杀」的呼喊下,大部分选择了弃械投降。此刻,它们被粗大的绳索或特制的符文镣铐捆缚着,十人一队,百人一列,被驱赶到几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它们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充满了恐惧丶茫然和麻木,再无南下时的凶悍气焰。
粗略看去,竞有数十万之众,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如何处理这数量庞大的俘虏,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江行舟坐于主位,虽面色依旧带着激战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已不见多少疲态。
刺史杜景琛丶周泰丶牛勇丶大儒徐元丶敖丙等核心文武,以及龙宫几位重要将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既有大胜之后的振奋,也有面对战后诸多事务的凝重。
「大人,」
杜景琛首先开口,眉头微皱,指着帐外隐约传来的俘虏嘈杂声,
「此番俘获的妖蛮,数量实在惊人,初步清点,已超过四十万,且还在增加。
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只是……人数如此之巨,押送丶看管丶消耗,皆是难题。且其中种族混杂,习性不同,久必生乱。」这也是帐内众人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杀俘不祥,且易激起妖蛮死战之心,于日后治理不利;全部关押,后勤压力巨大,看守也是问题;释放更不可能,那是纵虎归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行舟身上。
江行舟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因长时间指挥而有些乾涩的喉咙,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诸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杜大人所虑极是。
数十万俘虏,杀之,有伤天和,亦损我大周仁义之名;
囚之,耗粮靡饷,如抱薪救火;纵之,后患无穷。
此等犯境妖蛮,择其精壮为奴,发往各地苦役。」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案几上轻轻敲击,继续道:「此番江南大水,肆虐数月,千里泽国,堤坝损毁无数,良田屋舍湮没,流民数以百万计。
灾后重建,修筑堤防,疏通河道,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帐内众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江行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这数十万妖蛮俘虏,身强力壮,正是上好的劳力。与其斩杀或囚禁消耗粮草,不如让其戴罪立功,以工代罚。」
他看向杜景琛:
「杜大人,你即刻会同工部丶户部在江南的官员,拟定章程。
将这些俘虏,按种族丶体力分门别类,打散编制。
派遣得力将士丶文士带领丶监督。
首要任务,便是修复丶加固长江及其支流各处险要堤坝,尤其是此次溃堤严重之处。
其次,清理河道淤塞,疏浚水利。再次,参与灾后房屋重建,道路修整。」
他又看向徐元丶诸葛明等大儒:「徐公,诸葛先生,还需劳烦诸位,抽调通晓教化丶懂得妖蛮语的文士,对俘虏进行最基本的管教。
无需奢求其归化,但需令其知晓规矩,明白劳作可抵罪,亦可换取基本衣食,若有立功表现,未尝不可酌情减刑。
攻心为上,亦可减轻看管压力。」
「至于看押,」
江行舟目光转向周泰丶牛勇等将领,「可由我军与龙宫水师抽调精锐,混合编组,分段负责。俘虏劳作,必须佩戴符文镣铐,限制其妖力蛮力。划定劳作区域,严加看守。
若有异动,或企图逃跑丶反抗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但同时,也要明确告知所有俘虏,老实劳作,便可活命。」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一则,可解江南灾后重建劳力短缺之困,加速恢复民生。
二则,可消耗俘虏精力,避免其生事。
三则,以工代罚,彰显我大周仁政,或可分化瓦解妖蛮,为日后边陲治理留有余地。
四则,这些俘虏劳作产出,亦可弥补部分军需消耗。」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江行舟平静的声音回荡。
众人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此策精妙。
一石数鸟,化害为利,将烫手山芋变成了重建江南的宝贵资源!
不仅解决了俘虏处置的难题,更切中了当前江南最迫切的需求一一灾后重建!
「妙!妙啊!」
杜景琛抚掌赞叹,眼中尽是钦佩,「江大人此策,老成谋国,仁智兼备!如此,这数十万俘虏,非但不是负担,反成了我江南道灾后重建的「及时雨』!下官即刻去办!」
「大人思虑周全,老朽佩服!」
徐元拈须点头,深以为然。
「以工代罚,还能看住他们,免得闹事,好主意!」
牛勇咧开大嘴笑道。
敖丙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策既实用,又隐含深意,显示出了江行舟不仅文韬武略,在政事治理上亦有大才。
「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
江行舟拍板,「具体章程,杜大人牵头,各部协同,三日内拿出详细方略。眼下,先妥善安置俘虏,提供最低限度的饮食饮水,防止疫病。同时,统计战果,清点缴获,救治伤员,抚恤阵亡将士,这些事,也要立刻做起来。赤壁之战虽胜,然百废待兴,我等肩头担子,依旧不轻。」
「谨遵大人之命!」
帐内众人齐齐起身,肃然应诺。
大胜之后,并无多少庆功的喜悦,反而因江行舟冷静的部署,迅速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善后工作之中。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稳定江南,抚平创伤,消化战果,应对来自朝堂丶圣院乃至各方的目光与暗流,将是接下来的重点。而江行舟,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独自走出大帐,来到江边。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眼前依旧惨烈但已趋于平静的战场,望着远处正在被有序收拢的俘虏,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眼神深邃。
赤壁一役,他赢了,赢得漂亮。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有,那首传天下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着怀中那卷金色文宝传来的温润气息与隐隐的江水奔流之意。
不过,那又如何?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风雨。
江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也吹动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白,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目光,已越过眼前的江水与战场,投向了更远的南方,那历经水患与战火,亟待抚慰与重建的江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