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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律师的加密通话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沈总,情况有变。钱有德没有卖给媒体。”
沈浪在板房里把湿透的衬衫换了一件干的背心,手里夹着电话。
“不是说找了三家?”
“他找了,但都没谈成。三家媒体里有两家在收到内容预告之后主动退出了,退出的理由写在邮件里——涉及国家战略矿产资源的未经官方确认信息,本平台无法承担发布风险。”
魏劲松的前车之鉴起了作用。那篇《沈家村地下空腔的秘密》发出去以后,自然资源部那边已经通过内部渠道给媒体圈发了一轮警告。任何关于铜陵镇地下矿产的未经授权报道,一律后果自负。
正规渠道堵住了。
但钱有德不会死心,这种人逼到墙角了反而什么都敢干。
“第三家呢?”
方律师停了半拍。
“第三家不是媒体。是一家矿业投资公司。注册地在香港,实控人的背景我还在查,目前只确认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密集收购了三处大陆境内的小型锂矿探矿权。”
沈浪把手里那件湿衬衫摔在铁架床上。
这事就从内部泄密变成资本狩猎了。
一旦那家矿业公司拿到钱有德手里的录音,不管他们公不公开,锂矿的消息就进了资本市场的链条。下一步该来的就是股价波动、探矿权争夺和国家层面的强制介入。
沈浪从抽屉里翻出周正国的加密联系方式。
这事已经超出他自己能兜住的范围了。
电话叫了八声才接通。
周正国那头的背景声很干净,不像在地下,倒像在什么密闭的办公室里。
“沈总。”
“老周,钱有德手里的勘探录音流出去了,目标买家是一家港资矿业公司。”
周正国没有任何停顿。
“公司名字。”
沈浪报了方律师查到的名称。
周正国那头传来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
“收到。我这边立刻启动对接。另外,沈总,我给你提一个建议——钱有德这条线你不要再碰了。交给我们来处理。”
“处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商业秘密,是涉密级别的国家勘探数据。他卖给谁都是一个性质。”
沈浪握着手机在板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
“老周,人你们怎么弄都行,但有个底线——他就是个贪财的镇长,不是间谍。别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周正国沉默了大概五秒。
“明白。”
通话挂断。
沈浪坐回那把铁椅子里,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上。
钱有德的事暂时甩出去了,但今天还有一个更近的火要灭。
严小禾的央视摄制组下午就要开机拍摄。
按两人上午谈的条件,严小禾会先从猪神祖庙开始拍。但以这人的性格,她绝对不会老实待在祖庙工地上。她的机器只要架在铜陵镇境内,镜头迟早会转向那些被围挡堵住的路段。
要是让她拍到通水的村子、翻新的学校、鹤坪那段多绕六公里的弯道——任何一个画面进了央视的片子,效果等于给沈浪颁一块金字招牌。
沈浪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最深处塞着李小虎的那张卡片,他没去动它。
他拿出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份昨晚连夜让方律师起草的文件,标题很短——《沧海集团铜陵镇基建工程质量自查异常说明》。
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是:沧海集团在铜陵镇施工过程中,有十一处路段的底基层配比存在偷工减料嫌疑,需立即全面返工复查。
全是编的。
每一处路段的工程质量都严格超标,顾大成做的活儿连交通厅都挑不出毛病。
但这份文件一旦对外发布,效果就变了——央视拍到的不再是一条高标准扶贫公路,而是一项偷工减料的烂尾工程。
差评加分项。
刘建国在门外探头。
“老板,严导那边的机器在祖庙工地架好了,她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沈浪把那份自查说明折了两折揣进口袋。
“走。”
猪神祖庙施工区。
玉猪神像的底座浇筑到了第三层,钢筋骨架从混凝土里伸出来,粗细不均的铁条朝天竖着,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金属光泽。
严小禾的摄影师在底座边上拍了十几分钟的施工画面。沈浪全程站在边上,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九十九米高的纯玉神像,双目镶红宝石,万猪殿配十万纯金福猪,造价两百亿。
他讲得极其详细。每一个荒唐的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严小禾全程没打断他,只是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偶尔记一笔。
拍完祖庙,严小禾的团队收了机器。
“下一个点去哪?”刘建国小声问严小禾的现场联络员。
“严导说去那条主线公路看看。”
刘建国的脖子缩了一下。
“不是说了公路在排查——”
“严导说远远看一眼围挡就行,不进封锁区。”
沈浪听到了这段交谈。他没阻拦。
车队开到主线公路的围挡入口处停了下来。
蓝色铁皮挡板横在路面上,喷漆字迹还是那句“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挡板后面,笔直的柏油路面延伸向远方,路面质量从缝隙里就能窥见一二。
严小禾走到围挡前。
她这次没敲铁皮,而是蹲下身去看挡板底部的缝隙。
从那条二十公分高的缝隙里,能看到路面的边缘。路基压得极其紧实,边坡的线条平整到像用尺子量过。
严小禾蹲着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沈浪站在她背后五米远的地方。
他把口袋里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捏了又捏。
只要把这份东西递给严小禾,央视的报道角度马上就会从“被隐藏的好事”变成“基建丑闻”。
差评到手。
红线安全。
沈浪的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纸的边角。
严小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他。
“沈总,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这条路,是给谁修的?”
沈浪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一阵风从围挡的缝隙里灌过来,带着路面上沥青和砂石混合的干燥气味。
远处山坳方向传来顾大成的工人收工喊号子的声音。更远的地方,鹤坪镇改线段的推土机还在作业,轰隆声隔着几座山头闷闷地传过来。
沈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空的。
那份自查说明被他的手指攥成了一团,死死压在裤兜最底下。
“给运海水的罐车修的。我说过了。”
严小禾看了他几秒。
她转身朝车子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用在片子里。包括这句。”
央视的车队顺着泥路开走了。
沈浪在围挡前面站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以后刘建国才敢过来。
“老板,那个偷工减料的说明……你没给她?”
沈浪没理他。
“我发不出去那种屁话。”
他顿了一下。
“路是顾大成那帮人一锹一锹拍出来的。谁敢说偷工减料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浪的手机再次亮了。
方律师的加密消息。
“紧急。钱有德两小时前把最后一段录音卖给了那家港资公司。成交价四百万。录音里明确出现了‘锂辉石,高品位,世界级储量‘完整语句。买方已经拿到了原始音频文件。”
沈浪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蹲下去,透过围挡底部那条缝隙,看了一眼里面那条笔直的路。
路面在暮色里泛着深灰色的光,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沈浪在围挡前蹲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