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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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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几乎有点狼狈地抓起换洗衣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卫生间,反手关上了门。
    幸村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听着门内传来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慢慢晕开一片了然又愉悦的深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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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他家这棵铁树……好像终于被春风,吹得颤动了一下叶子呢。
    平常那个大大咧咧丶洗漱时连门都懒得关严实的人,今日竟然连上锁都显得如此小心翼翼丶欲盖弥彰。
    他收回目光,唇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玻璃缸里那两只正慢吞吞叠罗汉的小乌龟。小家伙们无知无觉,依旧过着它们悠闲的龟生。
    而门内,水声很快哗啦啦地响起,掩盖了某些急促的呼吸和仍未平复的心跳。月见站在温热的水流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到底……怎麽回事?
    幸村靠近时那双带着笑意的鸢紫色眼睛,温热的呼吸,以及自己心脏那不同寻常几乎要挣脱胸腔的鼓噪……这些画面和感觉反覆灼烫着他的神经。
    他有些焦躁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来回踱步,瓷砖被踩出轻微的回响。
    不对,不对,不对。
    一个冷静的声音试图将他拉回安全区。他想起那年夏日祭的烟花大会,幸村对所有人都那麽温柔周到。想起他作为部长,对每一位部员无声的关怀与支撑。
    幸村对谁都很好的,不是吗?自己或许只是……因为靠得太近,产生了可笑的错觉。
    月见停下脚步,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份无名的躁动。
    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狂跳的心慢慢平稳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可如果……如果幸村真的……
    仅仅只是设想这个可能性,刚平复些许的心跳便再次失控地加速,比之前更甚,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猛地意识到,他没准备好。
    不是没准备好去分辨那份感情的真伪,而是没准备好去承受那份如果成真后,自己该如何回应的巨大命题。
    幸村那麽好,那麽好。是立海大的荣光,是无数人仰望的神之子,是皎洁明月,是冬日暖阳。
    而他呢?
    一个来自异世的残魂,带着满身洗不净的伤痕与晦暗的过去,笨拙丶孤僻丶甚至有些偏执。他连家是什麽感觉都要靠猜,连最普通的情感都要反覆确认。
    他怎麽配得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因特殊对待而生的隐秘欢喜,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冰冷的惶恐和自我否定。
    月见匆匆洗完澡,关了水。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慌乱脸色苍白的自己,用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吐出。反覆几次,直到确认脸上的红潮和眼中的波澜基本被强制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平静,他才故作镇定地拉开门。
    门外,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光线涌来。幸村已经将便当摆好,抬头看向他,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洗好了?快来,饭要凉了。」
    月见垂下眼帘,避开那道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低声应道:「嗯。」
    他走过来坐下,动作比平时略显拘谨。幸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眉头立刻微微蹙起:「怎麽洗冷水澡?」他伸出手,温热乾燥的掌心极其自然地抚上月见的后颈,去探那里的皮肤温度。
    冰冷的触感让幸村眉头皱得更紧。
    月见的眼睫微微一颤,这已经是他全身唯一泄露情绪的反应了。
    他甚至抬起眸子,迎向幸村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无辜和讨饶的弧度,笑意自然得与往常并无二致:「有点热嘛,就贪凉了。下次不会了。」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澈,无论哪里都挑不出丝毫破绽。
    幸村静静地看着他,掌心下那截脖颈的皮肤依旧泛着凉意。月见想要彻底掩饰的时候,其演技之精湛,就连他也看不出端倪。所有的慌乱丶悸动丶自我怀疑,都被严严实实地锁进了那副精致漂亮却冰冷平静的躯壳之下,滴水不漏。
    但是。
    幸村隐隐能感知到,在那完美无缺的平静表象之下,那颗他无比珍视的心,正因为某些他或许知晓丶或许未知的原因,正在无声地蜷缩丶颤抖,甚至……流泪。
    他的小少年,太擅长忍耐,也太害怕暴露脆弱。
    「我们快吃饭吧,」月见拿起筷子,目光落在便当上,语气轻快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一会凉了就不好了。」
    幸村看着他低垂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口那阵隐痛更清晰了些。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月见,其实……」
    「幸村。」月见打断了他。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决。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幸村,里面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疲惫与恳求。
    「别说。」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我什麽都不想听。无论你现在想说什麽,我都不想听。」
    无论结果是揭开他隐秘心思的安抚,还是证实他自作多情的点拨,月见知道自己此刻都承受不住。所以,别说,什麽都别说。他需要这层壳,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害怕,怕一旦松懈,所有拼命压制的情绪就会决堤,暴露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慌的,那个不够好也不够坚强的自己。
    幸村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凝固在了喉间。他看着月见眼中那片清晰的抗拒与疲惫,看着那强撑的平静下细微的裂痕。最终,将所有翻涌的心疼与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好。」他不想逼他。他一早就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想要走进一个灵魂满是疮痍的人的心里,需要的从来不是强攻,而是经年累月的耐心,和无论发生什麽都会守在原地的坚定。
    他其实……一早就做好了会被人反覆推开的准备。
    想要焐热一块被冰雪浸透的石头,就要做好被那寒气刺痛指尖甚至冻伤手掌的觉悟。幸村比谁都清楚,月见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不会因为几次温暖的靠近就轻易融化。反覆的试探丶退缩,乃至尖锐的抗拒,都是愈合过程中必然的阵痛。
    只是,理智上做好了准备,情感上……心还是会泛起细密的刺痛。
    为自己那无法被全然接纳的靠近而痛。
    更为月见而痛。
    为他不得不竖起尖刺来保护自己而痛。为他每一次下意识的推开背后,所隐藏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而痛。
    月见如此恐惧与人建立深刻的联结,如此警惕任何过界的亲密,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在小心翼翼地交付出一丁点信任后,换来的却是更彻底的分离与伤害?
    那个曾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乞丐,在某个深夜走得悄无声息,将六岁的他独自弃于桥洞。地下拳场里,那位自以为将他推向光明的疤哥,却亲手把他送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更有甚者,他曾以为触到了救赎的微光,却在转瞬间被那双信任的手明码标价,推向交易台。
    这个少年的人生,仿佛一场不断失去的循环。他为数不多鼓起勇气伸出的手,换来的不是拉拽,而是更深的坠落。每一次微弱的相信,都被现实碾磨成更锋利的碎片,扎回他自己心里。
    更遑论后来那系统性的打压与压迫,将他的价值与尊严剥离,只馀下一具需要服从指令的躯壳。
    在这样一片荒芜的情感废墟上,月见没有变得乖戾阴鸷,没有彻底封闭心门,反而还能保留着那份近乎笨拙的真诚和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这何止是本性纯良。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是历经最深的黑暗后,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微光,挣扎着透出的一线熹微。是无数次被碾碎后,依然顽强地按照自己原本形状重新拼凑起来的丶珍贵的本质。
    两人有些沉默的进食,这在以前是几乎没有过的事情,哪怕是相识的最初两人的气氛也不曾有这麽低沉。
    在这片沉默中,月见深入骨髓的自我防御机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运作,他开始习惯性地谴责自己。
    刚才的态度是不是太生硬了?
    万一……幸村只是想说些别的呢?
    这种近乎病态的反思让他坐立难安。
    幸村或许只是想关心我洗冷水澡的事,或者想说点别的日常?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太多了?明明是我非要留下来陪他,却还这样惹他不高兴。他现在生病了,正承受着无法拿起球拍的痛苦,正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病房里,心里一定很痛苦丶很寂寞……所以才会比平时更依赖人,做出那些亲近的举动吧?他那麽难受,我却还在计较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甚至还对他冷言冷语……
    我真的……太过分了。
    愧疚感迅速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刚才那些混乱的悸动与恐慌。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幸村。幸村正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平静在月见充满自责的滤镜下,仿佛也成了一种无声的失望或隐忍。
    他食不知味地又扒了几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浓的歉意,低声开口:
    「那个……幸村。」他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刚才……对不起。我语气不好。你……你别生我的气。」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幸村的心口,然后缓慢地搅动。
    疼。为月见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道歉而疼。为他习惯了将一切过错归咎于自己丶连表达一次拒绝都要事后惶恐不安而疼。为他明明自己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却第一时间担心的是有没有惹别人生气而疼。
    这根本不是无关痛痒的一句话。这是一个灵魂在长久伤害下形成近乎本能的自我攻击模式。幸村仿佛能看见,月见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正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反覆说着「是我的错」丶「我又搞砸了」丶「我不该那样」。
    这才是真的往幸村心上扎刀子。心上被戳了一个口子,哗啦啦地流血。
    他的小少年,只是说了那麽一句出于自我保护的话,就自责至此。
    言语太轻,接不住月见此刻沉重的自我审判。
    他沉默了几秒,让那令人心慌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直到月见不安地想要再次开口时,他才用一种异常平稳嗓音缓缓说道:「月见。」
    他唤他的名字,确保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看着我。」
    月见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没有人知道,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他心底始终住着一个没长大的丶惶恐不安的孩子。那个孩子很怕被否定,很怕做错事,很怕……被重要的人训斥或抛弃。这份深藏的恐惧被他用冷静或锋利的外壳层层包裹,从未轻易示人。
    但是,此刻温柔而坚定地叫着他名字的,是幸村。
    于是,月见终究还是慢慢抬起眼,对上了幸村的目光。那双鸢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温和,仿佛能将他所有笨拙的伪装与深埋的不安都轻轻托起,无声包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幸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表达了不想听,我尊重了。表达自己的感受,不需要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月见,将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得更慢,也更重:
    「而且,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因为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拒绝丶是不安而感到抱歉。如果连在我这里,你都需要这样小心翼翼丶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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