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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1日16:15:32
上海闵行区「黎明号」
君主级主战舰「黎明号」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岳，横亘在废墟之中。
距离她们迫降，以及破晓号进行自杀式攻击，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莎拉头上缠着绷带，站在警戒哨位，眺望远方。
这里已经不是瓦尔特拉了——她们的观测员刚刚得出了这个算不上结论的结论。
但这还用说吗？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那道横贯天穹的巨大裂痕，裂缝的另一侧，是足以让任何患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当场发作的景象。
另一个世界的地表悬挂在天际——深绿丶土黄丶黝黑交错成片，如同蜈蚣般延伸的壕沟线纵横其上。
对瓦尔特拉人而言，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泥沼」大战场。
——他们的家乡。
「你……的。伤。还好？」
不甚流畅的合约国通用语，伴随着一阵怪异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她身後传来。
莎拉回过头，却又不得不抬起视线。
来者是蒂雅。
对精灵种而言，莎拉已经不算矮小了；但当她站在身高二百四十六公分的自己面前，面对那名足有二百七十公分高的天枢种时，压迫感仍旧无法忽视。
「还好。」
莎拉摸了摸头上的绷带，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天地翻转的瞬间，她因为固定不当，狠狠撞上天花板，当场昏了过去。
幸运的是，她也因此被甩出了第十一舷炮舱。
不幸的是，她所隶属的舷炮组，已经成建制地「被牺牲」了。
蒂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能在一名二百七十公分高的「巨人」脸上，看见近似於「孩子」的表情，实在让人感到违和——莎拉心想。
「那个……第二跳帮队。拆分。协助。执行任务。请……请多指教。」
蒂雅磕磕绊绊地说着。
莎拉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黎明号上的所有灵子武器皆已停摆。机械士给出的解释是，周遭环境中的灵子粒子浓度已趋近於零。
这意味着，她们如今只能依靠传统的十一式佩刀与基础护具，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敌人。
而从生理结构来看，精灵种根本无法与肉体强悍的龙种丶兽人种正面抗衡——或者说，那样的对抗必然伴随着极其惨痛的代价。
所幸，黎明号上仍有天枢种的存在。
这些只有单一性别的「姐妹们」，在此刻的黎明号上，无异於一场及时雨。
她们不仅拥有高挑的身形，更具备足以与龙种抗衡的怪力，六只节肢腿撑起了她们惊人的负重能力与输出效率。
莎拉的目光落在蒂雅前方两只节肢腿上的机械结构上，她很清楚，只要对方一次踢击，五十五公分长的弹簧刃便会瞬间弹出并完成锁定——那是天枢种最令人畏惧的攻击手段之一。
「请多指教。」莎拉对这位「姐妹」露出笑容。
随後，她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那片陌生的建筑群。
那里不断传来诡异的声响——有些是熟悉的吼叫声，有些则是陌生而急促，如同短暂落下的雨点。
她那缺了一角的耳朵，轻轻地动了动。
2.
JM751的幸存者被集中在一处空地上後，机组员们才能整理好完整的伤亡清册：
在尚称完整的机身残骸中，还能勉强动弹的仅剩46人，另有44人重伤，在草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而那冰冷的「当场死亡」名单上，横跨了40个名字，其中包含了4位曾经朝夕相处的机组同僚。
空服员美咲的座位正好位於断裂带的边缘。林静语甚至不敢回想那个角落，那里只剩下混杂着制服布料与血肉的模糊色块；与空少阿宾一样??
座舱长陈姐被找到了，她无声无息地倒挂在8公尺高的茂密树枝上，鲜血顺着树干滴落，成了这片陌生森林最残酷的点缀。
他们没有长梯，没有绳索，更没有馀力去攀爬一棵随时可能崩塌的巨木。
「别看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乾枯的绝望。
他们只能任由曾经带领他们的座舱长，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孤独地悬挂在那片诡异的绿荫之中，成为他们与旧世界文明断裂的标记。
而机尾的60人目前则是当作失踪处理，他们目前也无法组织搜救队去寻找。
林静语蜷缩在一棵生着靛青色叶片的大树下，双手死死环抱着膝盖。
直到这一刻，死神镰刀擦过颈间的寒意才真正渗透进骨髓。
她吐了好几次，即便自己胃袋中什麽都没有，但她仍是乾呕到眼泪鼻涕全都糊了满脸。
每当临时营地传来一声绝望的哀恸，或是伤者因剧痛发出的尖叫，她的肩膀就会神经质地猛然抽搐。
那是生命正在指缝间流逝的声音。
若没办法得到即时救助，死亡名单上必然会再多出44个名字。
没人发现她浑身的颤抖，她无措的拿出手机，手指僵硬的想点开萤幕，却又毫无反应。
等她发现时，滚滚泪水与指尖的血一起模糊了她的手机萤幕。
手机坏了。
就像一条紧绷的细线终於在这一刻绷断。
意识模糊时，某个人影正在奔跑过来。
「??听??吗？」遥远又模糊的声音。
「吸???呼???醒??」
意识开始像潮汐般退散，周遭的哭喊声逐渐远去，转化为一种虚幻的耳鸣。
她感觉自己正坠入一张极度温暖丶柔软的云端床垫中，她好累，只想就此闭上眼，溺死在那片虚无的安宁里。
然後。
啪！
一记清脆且厚重的耳光，带着火辣辣的剧痛，粗暴地将她从幻觉中拽回现实。
林静语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气。那空气冷冽且生硬，混杂着这片森林特有的泥土芬芳与挥之不去的铁锈血腥味。
「吐气！」一声充满威严的怒喝在耳畔炸开。她下意识地照做，胸腔剧烈起伏，颤抖着吐出那口几乎让她窒息的浊气。
「放缓呼吸。」那位从头等舱走出的女士正冷静地直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漠，她举起食指，在林静语的视线中心缓缓移动：「眼睛，跟着我的指尖。」
「妳叫什麽名字？」
「林??林静语」
「做空服员多久了？」
「五年。」
「之前有恐慌症病史吗？」
「没丶没有」
「很好。」她放下手指，看着林静语，此时她的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温和与感激「林小姐，看着我。」
「妳做的很好了，妳们整个机组员们已经用最大努力，让我们存活下来了。」她柔声细语的说「但我们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再努力一下，好吗？」
她轻轻握住林静语的手，林静语才发现对方手掌传来的触感，柔软但又带着某种冰凉感，以及颤抖??两个人的手都正在微微的颤抖着。
「谢谢，妳是？」林静语缓过气来，声音仍有些沙哑。
「叫我叶舒就好。」叶舒笑了笑，随後双手撑地，毫无形象地仰天长叹：「哇啊！这可是我计划好的蜜月旅行啊！」
林静语愣了一下，想起上机前，机组员们曾在後舱小声讨论过这对头等舱伴侣。
当时他们气氛冰冷，中间隔着一道隐形的墙，大家还以为这对夫妻正在闹离婚，或是刚大吵一架。
「我记得……妳先生，张先生他……」
「他在处理那个开放性骨折的，别提他了，他就是个工作狂。」叶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在提到丈夫时，她的视线仍不自觉的看向远处那个忙碌的背影。
「上飞机前，我本来想趁着度假……妳懂的，做些新婚夫妻该做的事。」说到这里叶舒少见的羞涩了一下，但随即改变口气。
「结果他的手机从报到柜台响到登机口，一下是他那几床病患的用药，一下是他那个心脏外科的主刀助理都打来问缝合细节，气得我都想把他从机舱门推下去。」叶舒连珠炮式的抱怨着，
林静语听着，心头那股紧绷的恐惧竟然因为这段琐碎丶充满生活感的抱怨而稍微松动了一些。
「所以……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林静语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在医院，我的工作就是跟死神抢人。现在虽然换了个片场，但规则还是一样的。」叶舒轻轻拍了拍林静语的手背，正想站起身，「只要——」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阵极其轻微丶如同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在不到三公尺处响起。
两人的视线，与那一双天青色的瞳孔在空中相撞。
在那棵靛青色大树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名身形异常轻盈丶模样过分年轻的少女。
她穿着某种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轻甲，一根发辫随着动作在脸侧晃动，最令人震惊的是她那双瞳孔——那是不属於人类的丶如同极地冰川般的纯净天青色，正因为惊讶而剧烈收缩。
双方距离太近了，近到林静语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乾草与冷金属的味道。
『▲！。！』对方先反应过来，发出了如同鸟鸣般短促的惊呼，她闪电般地抽出了腰间的物件，那是一把顶部带有孔洞丶流动着诡异暗光的金属兵器。
虽然构造与地球上的枪械全然不同，但那种「死亡指向性」是共通的。
林静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而叶舒原本要撑地起身的手指也僵在了泥土里。
这是这片森林丶这个绝望的异世界，对她们发出的第一道——
实质上的杀意。
3.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1日19:23:35
上海闵行区第四营第二连车队「洛阳」
入夜後，战况陷入胶着。
王磊想过很多事情。
如果与美军开战，如果与自卫队交火，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去「解放」海峡那一侧的小岛，如果国内爆发内战——
这些年的演习丶推演丶政治学习，他都认真对待过。
但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个场景。
解放军第十三机步旅在闵浦大桥建立起隔离带，军车一辆辆的开向浦江镇方向，然後爆发数次的火力冲突，回来的军车也少之又少。
这条防线上遭遇的「敌人」已经脱离了他所预想的，不是美军丶自卫队，甚至已经变成到底是不是地球物种的问题了。
情报极度混乱，指挥链根本失效。
不说下午时的EMP攻击，直接把所有电子产品全干死了，
後来直接摧毁浦东新区与杨浦区的大爆炸下，造成许多单位找不到当时恰好在那附近的上级领导了。
「遇敌！正前700米！」王磊刚吼完，随後响起的是装甲运兵车上方，那挺12.7口径战车高射机枪的嘶吼。
伴随着曳光弹，子弹如暴雨般泼向前方废墟中，但目标的灵活程度超乎了他们想像。
只见那一个有着六只脚的影子轻易的攀上断壁残垣，那绝非任何地球上已知的生物该有的姿势。
炮手追着黑影持续射击，但对方很快就消失在建筑物的死角中。
「王班！那到底什麽鬼东西啦！」炮手大声疾呼，装甲车也猛踩油门向着隔离带狂奔。
「我他妈怎麽知道！？」王磊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麽？但却知道对方是「为了什麽」才死缠烂打。
他看向车厢内的那具遗骸。
目测220公分，具有女性外貌与表徵，身穿某种材质制成的半身甲，还有那标志性的尖耳朵??
「你妈的。」他又骂了一句「这是开什麽玩笑？」
这怎麽看都像一只「精灵」的到底是什麽东西？
还有他们到底在跟什麽东西打？
王磊的中队被要求前往一个地点进行回收行动，到了现场他们才知道自己被当作运尸车了。
这具遗体是在某个废墟下发现，先遣队只能短暂留下记号後就撤离，而最後上级还是决定派遣部队来收走，好提供後续的研究。
结果在回收时被那群怪物撞见後，就开始了遭遇战。
装甲车的引擎发出沉重的咆哮，在破碎的公路上狂奔，车厢内那具巨大的精灵遗骸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即便已经死去，那名女性精灵散发出的气息仍让舱内的士兵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尽管破碎，但她的五官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生物，更像是一件被暴力损毁的艺术品。
「班长！左後方！400米！」炮手大声报位，并立刻调转枪口。
王磊回头就看到让他胆寒的画面。
在月光与尚未熄灭的城市馀火中，三道黑影正以惊人的时速在废墟间跳跃，她们的六条节肢腿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次弹跳都跨越十几公尺的距离。
她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狩猎。
「她们在追尸体。」王磊咬牙切齿地意识到这一点，「这群怪物有荣誉感……或者说，她们不打算让同伴落在我们手里。」
「碰！」
一声巨响，装甲车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辆车剧烈一晃，左侧轮胎差点离地。
「啊！」炮手只来的及发出一个短促的悲鸣，本该牢牢固定他身体的安全带就被外力扯断，整个人被拖出炮位，消失在夜色下。
然後是两把长达60公分长的利刃，连续刺穿了装甲车顶的防护钢板，一时车厢内金属碎屑四溅。
同时一张带有昆虫复眼特徵却又神似人类女性的面孔，毫无表情的从炮位缺口向内张望着。
王磊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
正当王磊在崩溃边缘徘徊时，意料之外的「援军」出现。
「野兽」是王磊见到对方时的第一印象，它们迅猛的扑向装甲运兵车上那只怪物，逼得对方一跃而起才堪堪躲过攻击。
在探照灯的照明下，野兽们缓缓站立起来，肌肉虬结壮硕的吓人，满身毛皮却又在身上穿了半身甲模样的护具。
阴影中陆续出现高大的身影，开始与那四只虫女怪物对峙着。
随後开始新一轮的相杀。
在一群身高都达300公分的巨人厮杀中，王磊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人类的渺小??
「王班！我们要帮忙吗？」驾驶兵抖成筛糠的问道。
「帮你妈！快跑！！」王磊用力拍了他的头盔，怒吼着下达指令。
装甲运兵车才在一阵混乱之中扬长而去，而王磊透过观察窗，看向越离越远的战场与「巨人们」，还有悬在头顶上的那片未知大陆。
他发觉自己明白了什麽??
这些生物并不是为了毁灭地球而来。
她们只是把「战场」搬到了地球上。
4.
「希亚，冷静。」米勒轻轻压下希亚因为紧张而举起的枪口，然後看向坐在草地上的——「人」
他需要刻意的在心中，反覆强调使用这个字眼。
近距离接触後才发现，她们比精灵种矮了不少，却又比小人种高出将近一个头。
皮肤光滑，没有鳞片丶没有绒毛丶没有任何明显的种族特徵，耳朵是圆的，瞳孔是圆的，连指甲都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弧形，而且看上去有明显的两性体徵。
她们看起来脆弱得不可思议。
但更让米勒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生物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子波动的痕迹。
不是微弱，是完全没有。
就像一块石头，或者??
一具尸体。
「米勒。」希亚的声音在发抖，「她们……她们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米勒诚实地回答。
在他五十五年的人生中，见过龙种的傲慢丶兽人的蛮横丶天枢种的沉默寡言，也见过精灵种在战场上那种近乎疯狂的悍勇。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像是被神明遗忘的造物，连灵魂的火花都不曾被点燃。
也正因为缺少灵子波动，这才导致正在潜伏靠近的他们错估了接近距离，提早接触到对方，但问题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
「你们需要帮助吗？」他用合约国通用语问道，刻意放慢语速，同时摊开双手，展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看到她们营地内的景象了，有伤员丶有医疗行为，他「好心的」提出协助的询问。
『?●???????』其中一位穿着某种制服的女人，发出奇怪的声音，米勒略皱了皱眉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的语言与他所知的任何语言都不匹配。
那不是精灵语，不是兽人的咆哮音节，甚至不是协约联邦那些偏远殖民地的方言。那些音节的结构丶韵律丶发声方式……全都是陌生的。
他换成古通用语，对方茫然。
换成龙语的基础问候句式，对方更加茫然。
换成协约标准语，对方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但那不是理解，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彷佛她终於意识到面前这个「怪物」说的话，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米勒的心沉了下去。
语言不通。
这意味着她们不只是来自某个未知的种族，而是来自一个与瓦尔特拉完全没有交集的文明——或者世界。
他抬头望向天空上那个恐怖的裂痕，天空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破口，里面悬挂着的景色让瓦尔特拉人胆战心寒。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一片汪洋。
他回头再次看向对方思索了一下，下达了指令。
「希亚。」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去通知大营。」
「……什麽？」
「告诉他们，这里可能找到『样本』了。」他的身型在希亚等人眼中，开始发出某种频率「第三特战侦搜队队长-米勒。文森特，请求执行第一接触层级工作。」
米勒的声音透过灵子共振腔轻轻传出，频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他的感知能力瞬间被放大数倍，语言对小人种而言从不是障碍或隔阂。
他看了一眼跑回森林深处的希亚後，慢慢的走近面前的「两人」，一进入进入感知范围内，她们复杂的情绪与生理反应都以毫秒的速度被米勒「读取」
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过「异界人」会是如此不设防的情况，就像从未见过猎人的幼兽一般。
不只是没有在营地外设立警戒，心灵也是完全敞开的??
恐惧丶害怕丶担忧丶戒备丶痛苦丶迷茫等情绪压向他，一瞬间他也差点被卷入其中，好在他守住心神。
这不是读心，而是更高级的??直觉。
透过表情丶肢体与气味，小人种很能共感对方的情绪与生理状态，例如：
他能感知到面前的两人正处於「某种周期」
这个发现让他微微挑眉。
如果属实……那麽「异界人」在某些生理层面，或许与瓦尔特拉人存在共通性。
至少，对小人种而言是一致的。
他缓缓的走向她们，脚步放轻神态自然，就像正在提供帮助。
但他内心知道，一场不对等的「狩猎」已经开始了。
5.
林静语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失神。
那群「少男少女们」正在协助他们搭建临时帐篷，他们看上去不过国中丶高中年纪，最大的应该还未超过十六岁，但行动迅速丶专业，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沟通。
这很不对劲。
她的本能正在疯狂示警着。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或许是他们过於安静的协作方式，或许是那个领头者看向伤患时的眼神，像是在清点什麽，而不是真的在关心。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出现确实舒缓了所有人的情绪。
平静。
是那种真正被安抚的平静——不是压抑，不是麻木，而是某种从内心深处泛起的丶彷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心感。
但这不对。
他们什麽都没做。
语言完全不通。
她刚才还在乾呕丶还在发抖丶还在被恐惧淹没——
为什麽现在会觉得「平静」？
她看着不久前还因为丈夫断气而崩溃嘶吼的女人，现在那具遗体现在还躺在不到十公尺外的草地上。
但她此刻却已经能展露笑容，协助搬运物资。
这真的很不对。
但她一直无法找到那个问题点。
这让她产生了某种恐惧感，然後她惊觉这种恐惧也正在消退。
「静语。」
叶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妳有没有觉得……不太对？」
林静语转头看她，发现叶舒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力抵抗着什麽。
「妳也感觉到了？」
「不只是感觉。」叶舒的视线扫过营地，最後落在那个正在为伤患包扎的小人种少年身上，「我在精神科待过一阵子。这种状态……我见过。」
「什麽意思？」
「情绪的钝化丶异常的平静丶对本该引发强烈反应的事物失去正常感受——」叶舒顿了顿，「这是抗精神病药物或镇静剂的典型反应。」
林静语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她确实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那些「少年少女」递过来的某种果实她没有碰，水源是他们自己飞机上的瓶装水，就连空气——
空气。
「会不会是……」她的声音有些发乾，「某种气体？」
「我想过。」叶舒摇头，「但如果是吸入性的，我们所有人应该同时发作，而且会有更明显的生理反应——头晕丶恶心丶瞳孔变化。可是你看看周围，大家看起来……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这三个字让林静语背脊一凉。
她已经想不起飞机坠落时的恐慌丶找到陈姐时的悲伤丶刚才大树下崩溃的感觉，这些情绪像是被本能的覆盖了一层薄膜，她能回忆起细节，但却无法再回到当下的感觉。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她只是值完一次航班，正在某个转机城市的候机室里发呆——而不是刚从一场坠机中爬出来，身边躺着四十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静语。」叶舒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音，「我不知道他们是怎麽做到的。」
「但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还能『想』这些事。」
林静语木然地点了点头同意，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却说不清这是紧张，还是某种更奇怪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