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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离开西院她都会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因为她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不是没想过要逃走,可公主府戒备森严,她压根逃不掉。
叶雅郁叹了一口气,她之前偷偷拿了林岂卓的令牌准备出府,没想到一脚刚跨出门口便被抓了回来,林岂卓只气得脸色发青,差一点没把她掐死,之后将她看管得更严了,她更加没有逃跑的机会。
亭子里坐着四个人,在这公主府里除了林岂卓还有谁能和相华容平起平坐?她一直垂着头走到亭子前,毕恭毕敬的施了一个礼,“奴婢参见公主,参见驸马。”
“你瞎了眼吗,没见到二皇兄和三皇兄也在这里么。”
“奴婢该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二皇子、三皇子恕罪。”
没想到她态度如此谦恭,一扫初见时的清冷,让人不得不怀疑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知者无罪。”
“奴婢谢过两位皇子。”
“不是早派人过去叫你了么,怎么现在才过来?”
“奴婢。。。奴婢去换了身衣服。”
“怕不是知道两位皇兄要过来,所以特意打扮才过来的吧,就你这姿色还想招蜂引蝶。”
相华容实在太看得起她了,且不说她根本没存这样的心思,就算她真想攀高枝也不便在这种贵客面前说出来吧,将两位皇子比成狂蜂浪蝶实在不妥,相华容为了侮辱她竟已经如此口不择言了。
“公主恕罪。”
“公主,两位皇子还在此,莫失了体面。”
相华容还想说什么,但林岂卓开了口,她不甘地闭上嘴,狠狠地瞪了叶雅郁一眼,“若有下次,本公主定然不会饶了你。”
“是,奴婢一定谨记公主教诲。”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起头,相攸沉很想看看她的表情是否如同她的话语那般谦卑,为何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一份冷傲是任何人都抹杀不掉的。
“你抬起头来。”
林岂卓居然会帮自己说话,这是她意想不到的,叶雅郁微微错愕,机械似的回话,冷不防听到这么几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坐上的四个人时眉毛微不可闻地动了动,他们居然就是自己在竹林中遇到的那两人。
果不其然,她的眼中并未见到一丝的卑微,倒有一片冷意,相攸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长相可真是惨不忍睹,华容,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个丑东西?”
“怎么了,三皇兄,她入不了你的法眼?”
“她,哈哈。。。华容,你越来越爱开玩笑了,不被她这副尊容吓到已经不错了。”
这些话她已经听得习惯了,并不觉得难过,原来紫衣男子是三皇子,那青衣男子必定就是二皇子了,果然是人中龙凤,只是嘴也太毒了些。
相华容用余光偷偷看了林岂卓一眼,叫他面色无异,这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捂着嘴笑。即使这样被人取笑,叶雅郁的脸色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这让相攸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女子对自己的容貌最为在意,她现在如此反应,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过善于伪装了?
“三皇兄,你别看她长得不怎么样,本事可大着呢。”
“哦,有什么本事?”
“你自己跟三皇兄说说,你自己都会些什么。”
“奴婢。。。奴婢。。。”
“你该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吧。”
她确实想这么说,现如今浑身是伤,动一下便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可她怎么敢随便开口,两权相害取其轻,她或许可以少受一些罪。
“奴婢会做诗。”
“好大口气,在驸马爷面前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叶雅郁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相华容笑道:“驸马,不如你出个对子考考她,也让我们长长眼,竟不知道府邸里还藏着一位才女呢。”
“既然公主这么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林岂卓抬起眼看着她,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福无双至今朝至。”
他可真是会拍马屁,叶雅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刚才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费脑子的馊主意。
“祸不单行昨夜行。”
林岂卓多看了她两眼,又道:“庙院有尘清风扫。”
叶雅郁心里有些没底,她看的书不少,不过都是看过就忘光了,安叔请的师傅可经常对着她摇头,她可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山门无锁白云封。”
林岂卓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宓儿的确有些才识,与那些庸脂俗粉是不同的,如此一想,眼里便显出宠溺之色,“北斗七星,水里连天十四点。”
叶雅郁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裙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家也不着急,喝茶的喝茶,沉思的沉思,丝毫没有催促之意,可她心里急了,一阵清风拂面,吹起她的发丝,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际广袤,什么都没有,显得尤为寂寥。
“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好。”相攸沉忍不住出言称赞,“没想到这个丑丫头反应还挺快。”
相华容眼中蒙上一层灰,恶狠狠看着她,“不过是乡下来的野丫头罢了。”
“华容,这丫头确实有些学识。”
“奴婢不敢,二皇子谬赞了。”
“你当然不敢了,你配吗。”
相华容盛气凌人地看着她,无论她再怎么着也只是一个卑贱的下人,永远只能跪倒在自己脚下。
“是,奴婢惭愧。”
“我有一联,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你不是自称厉害吗,你说出下联我便饶了你。”
看相华容这样子,她要是敢说自己可以对出下联,肯定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她连忙摇头,“恕奴婢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下联来。”
她收敛表情,做出一脸难为情的表情,让相攸礼和相攸沉看得只想发笑,她在撒谎,她根本想都没想就直接认输了,肯定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看来她并不是一味逞强,还是知道怎么做才最有利。
“就知道你答不上来,一个下贱的下人,你懂些什么。”
叶雅郁垂着头一言不发,手无措地不知放哪儿好,林岂卓却误以为她在感伤,曾经她也是一个千金大小姐,现如今却要这般任人百般欺辱,而且这一切全拜自己所赐,若不是自己硬要将她带回公主府,她便不用承受这样的屈辱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当时他在盛怒之下将她带了回来,虽然本意的确想让她长点记性,只是没想到相华容折磨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将宓儿折磨成这样,他虽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既然认输了,本公主责罚你也是天经地义了,来人。。。”
“二皇妹,慢着,我和三皇弟特地过来看你,本是一件高兴的事,二皇妹为了此等小事何止于动怒呢。”
相华容的敌意让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他有些不明白华容这么强烈的敌意从何而来,这个婢女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她却有一身才气,尤其她那一双眼睛,仿佛吸进天地间的灵气,是那般清澈,令人见之怦然心动,这样一个女子,的确值得让人怜惜。
“二皇兄说的是,她不是会弹琴么,弹一曲给两位皇兄助助兴。”
相华容状似无意般瞟一下她的手,叶雅郁知道这是在刁难自己,明知道她受了伤用不得力,现在竟还要求她弹琴,难道折磨她真的这么开心吗。
“奴婢。。。”
“来人,拿琴来。”
相华容口气不容置喙,完全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叶雅郁无声叹了一口气,自从进了公主府后她便深切体会到等级制度的不公,她虽恨,却又无能为力,命如蝼蚁,她又能做得了什么,无论愿意或是不愿意,她都只能接受。
一把古琴递到她的面前,叶雅郁轻呼一口气,这才伸手接过,稍一用力便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到她的表情,相华容一脸报复后的快意,如同每一次鞭打她时露出的表情,张狂而嗜血。
叶雅郁施了一个礼便席地而坐,调了一下音,音色不算差,皇室中人所用之物,即便是最差的也算得上民间上品了,可琴再好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益处,用大于平日一倍的气力按动琴弦,琴音如同撕裂锦帛般刺耳,让在场几人纷纷皱眉,不一会儿,额头上便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伤口火辣辣的疼,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可以刚刚涂的药,这又得浪费几天工钱了。
琴声戛然而止,相华容一脸鄙夷,“你就是这么弹琴?不堪入耳。”
叶雅郁垂下眼帘,局促不安的开口:“奴婢。。。奴婢献丑了。。。”
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示出她此刻十分尴尬。
她声称自己不会弹琴,可指法却十分娴熟,而且刚才每一个音都精准,收尾时如此干练,不留一丝颤音,说这些都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相攸礼看向她,这才发现不妥,她脸色苍白,唇也失去了血色,自然,他也注意她手上的伤口,原来受伤了。
相攸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真当他们都是傻子么,任由她玩弄于鼓掌之中,若她这么想便大错特错了,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傻子了。
“看来这个丑丫头很有趣,处处有所隐瞒,真当我们都是傻子么?”
“奴婢不敢,请三皇子明鉴。”
“你不敢,何以自始至终都在做戏?”
这人的眼睛泡了孔雀胆了么,怎么眼睛那么毒,叶雅郁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低头道:“奴婢不敢。”
“好好抚上一曲,本宫若是高兴了或许可以饶过你这一回。”
叶雅郁抬头想要说什么,却看到林岂卓眼中浓浓的警告,这三皇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林岂卓这么忌惮他?
“三皇子都这么说了你还不照做,小心你的狗命。”
她抬眼看了发话的林岂卓一眼,他眼中似乎藏着些许担忧,真是猫哭耗子,这一切不全都拜他所赐么,现在才关心自己,不觉得太晚了么。
“奴婢只会一些不入流的民间小曲儿,只怕会污了几位的耳。”
“不碍事,民间小曲儿本宫也常听,你且奏来听听。”
“奴婢遵命。”
她看了相攸沉一眼,这才低下头,轻拢慢捻,悠扬的琴音从指尖倾斜而出,相攸沉眯着眼睛静静听着,半晌才睁开眼睛看着下面坐着的人,仔细看看她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一曲下来,她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来,真是好痛呀,但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回三皇子,此曲名叫《九张机》。”
“可是有何典故?”
叶雅郁将琴放在一旁,强撑着站起来,“此曲并无什么典故,只不过说的一些儿女情长的事罢了。”
“本宫刚好喜欢听儿女情长,你且说来听听。”
她不知道相攸沉为什么要故意刁难自己,难道自己不经意间得罪他了吗,叶雅郁百思不得其解,却仍是低着头道:“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故取名九张机。”
“如此故事,本宫但是闻所未闻。”
“三皇子乃是达官显贵,所奏所听俱是阳春白雪,奴婢弹奏此等民间小曲,还请三皇子勿怪。”
“本宫说过只要你弹的好,本宫便不罚你,你觉得自己今日表现如何?”
“奴婢已经尽力了。”
昨天挨了一顿鞭子,她半条命都没了,现在几乎快要站不稳,实在没力气应付他们了,为了不撕扯到伤口,她已经尽量选择一首轻柔的曲子,只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淋了雨,又没能得到及时处理,伤口应该在恶化了。
相攸沉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琴旁,琴弦上沾上血迹,怪不得她会这么虚弱,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这琴真不怎么样,华容怎么会用这样的东西,看来是故意刁难她,而且从华容刚才的言行来看,这个丑丫头似乎很不受她待见,一个婢女而已,华容何至于如此针对她。
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相华容,却不经意间看到林岂卓眼中的担忧,他没有看错吧,一向孤傲冷酷的驸马爷居然也会怜香惜玉了,他突然有点明白华容为何要如此对她了。
真是不可思议,论身份、论容貌,这个丑丫头和华容有着云泥之别,有眼睛的人都不会选这样的丑丫头,但她为何能让林岂卓这般动容?
“毕竟是你府里的人,二驸马,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处置她?”
“任凭三皇子发落。”
“好。”相攸沉走到她身边,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眼角撇了林岂卓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林启卓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无论藏得多深,只要在意,终究会露出马脚。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被这一双眼镜吸引了,近看才发现这双眼睛那样明亮清澈,似乎能一眼望到底,却又似一潭湖泊波澜不惊,一直觉得这么美的一双眼睛不应该配在一张如此平庸的脸上,实在暴殄天物。
叶雅郁挣开他的手,一如既往地低头沉默,相攸沉倒也不生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叶雅郁。”
叶雅郁就是她,那她在竹林里喊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勉?
“叶雅郁,可是清雅葱郁。”
“回三皇子,是的。”
“茂叶葱郁,幽雅怡人,是个好名字,只可惜人不符名。”
“奴婢惭愧。”
“你惭愧什么?”
“人名不符,奴婢污了这样的好名字,奴婢深感惭愧。”
“你的确污了这名字,”相攸沉眼神一变,眼里尽是不屑,厌恶的皱起眉头,“也污了本宫的眼。”
就算你长得再好又怎么样,百年之后不照样白骨一堆,得瑟什么劲呀,嫌弃她难看,不看就是了,她还不愿意见到他们呢。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她的祈祷,他们终于有了动静,相攸礼提议去游园。
“还没有好好参观二皇妹的公主府呢,不知道皇妹和驸马可否带我们参观一番,回宫以后也好和皇祖母交代。”
“好,这就带你们去瞧瞧,二皇兄、三皇兄,这边请。”
叶雅郁感激地看了相攸礼一眼,这个二皇子真是一个好人,不像三皇子那样一直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