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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暂停:雨夜连环案11
霍严把父亲的卷宗和刘卫东的笔记本并排放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对照着翻。从1994年李秀兰失踪开始,一直翻到1999年秋天。两本记录在最初几年几乎是平行的——每当他父亲排查到一个新线索,刘卫东的笔记本里就会多出一条对应的记录;每当他父亲找到一个目击者,刘卫东就会在那个时间段里换一个落脚点。两个人像是同一根轴上的两个齿轮,一个追,一个转,咬合了整整五年。
然后到了1999年秋天,他父亲的记录突然变少了。最后一条完整的排查记录写于1999年9月,内容是排查清河区老砖厂周边所有出租屋的住户信息。之后只有几条零星的补充,像是「10月,走访三名目击者,均称不知情」「11月,无新线索」「12月,整理卷宗待查」。再往后翻,卷宗底部的硬壳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父亲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了大半:“1999年12月,暂停调查。证据不足,无新线索。卷宗归档。如有新证据,申请重启。”
霍严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刘卫东的笔记本,找到1999年之后的记录——1999年10月,一条记录写着「她没跑远。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地名,清河区西边的某个废弃厂房。1999年11月,“新的。很快。”2000年1月,“换地方了。”之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条记录,一直到2005年、2010年、2014年。笔记本在1999年之后越来越厚,而霍正国的卷宗停在那一页,再也没有翻开过。
霍严把两本记录并排放着。左边是父亲的深蓝色硬壳卷宗,停在1999年12月;右边是刘卫东的软面笔记本,一直记到2014年10月,最后一页写着「9号已处理。10号在找。11号没定。」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本记录,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沈墨坐在对面工位上看着他——霍严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父亲的卷宗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他走到白板前面,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了一个词:“沉默。”
他转过身来看着全队:“我爸在1999年停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查不下去了。所有的目击者都说「不知道」,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人证上。陈广福拍了照片没给,吴姐看到赵小云被打没报警,送水工听到哭声没说话。所有人都怕刘卫东。我爸一个人追了五年,追到1999年,没有人敢站在他那边。他把卷宗归档,不是因为他认输了——是因为他手里只有一个人,而对面是一整片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方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郑铁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林知衍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陈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赵小云的求救信复印件。霍严站在白板前面,手指上沾着一小截粉笔灰。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但沉默不是证据。没有证人可以,没有口供也可以。我们手里有刘卫东自己的笔记本——二十三页记录,每一条都是一个时间地点和一个人的消失。他写下来了。他自己写下来了。”他把那本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晃了一下,“这本东西是他自己写的。他记了二十年,现在他跑不掉了。”
沈墨坐在工位上翻开了速写本。他把霍正国卷宗封面和便签上的那行字画了下来——“1999年12月,暂停调查。”字迹工整,钢笔划痕在纸面上留下了很浅的凹痕。他在旁边画了刘卫东笔记本1999年之后的页数——厚厚一沓,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在两幅画之间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了一个词:“1999。”横线下面写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霍严白板上写的那个「沉默」。他画完之后合上速写本,抬起头来看着霍严。霍严已经把刘卫东的笔记本放回桌面上,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记录纸,开始写并案报告的提纲。
那天傍晚下班之前,方媛把陈广福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贴在了白板上。旁边是送水工的证词、吴姐的笔录、赵小云的求救信、陈桂芳的名字、李秀兰的照片。白板上已经快贴满了,像一面拼图。方媛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问霍严:“你爸如果看到这些,他会怎么想?”
霍严正在写报告,他停了一下笔,没有抬头:“他会说「终于」。”他继续写。方媛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
沈墨坐在工位上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画了霍正国的卷宗封面——深蓝色硬壳,边角磨白,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雨夜连环案,1994-1999。”他在卷宗下面画了一只手,翻开卷宗的手。那只手的旁边写着两个字:“重启。”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霍严也站起来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交错着。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霍严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天把那幅画带来。”
“哪幅?”
“今天画的那幅——卷宗封面、那只手、「重启」。”霍严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过头来看了沈墨一眼,“放在白板上,跟那些证词并排。我爸看不到这些东西,但别人能看到。”
沈墨点了点头。他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霍严已经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公交站方向走去。建设路的路灯亮着,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卖部门口。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妈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吃了吗?”他说:“吃了。”然后走进房间,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翻开那一页,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第67章旧厂房:雨夜连环案12
方媛把那条地址输入系统之后,跳出来的记录很短——2000年4月17日,清河区与南坪区交界处一处废弃厂房发生火警。消防队接到报警后赶到现场,在扑灭火势之后于厂房东侧角落发现一具烧焦的尸梯。尸梯身份无法确认,现场勘查记录上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或DNA,案件当年未能侦破,卷宗被归入「未破命案」档案。
方媛把那页记录打印出来放在霍严桌上的时候,霍严正低头看刘卫东的笔记本。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翻到1999年11月的那一页——刘卫东写的是「换地方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南坪边界,旧厂。”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去看看。”
旧厂房在清河区南坪交界处的一条断头路尽头,周围是一片荒地和几栋拆了一半的居民楼。厂房外墙是红砖砌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没了玻璃,空洞地朝着外面。屋顶塌了一半,倮露的钢梁从破碎的水泥板里伸出来,锈迹斑斑。郑铁先带人进去勘查了一圈,在厂房东侧角落的地面上找到了当年消防记录里描述的那个位置——一块颜色跟周围地面明显不同的水泥地,大约一平方米左右,颜色偏深,像是被高温烧灼过之后又重新凝结的。地面的裂缝里还嵌着几粒黑色的碎屑,郑铁蹲下来用镊子夹了一粒放进证物袋。
“火是从这个位置烧起来的。”郑铁站起来指了指周围墙面上烟熏的痕迹,“但墙上只有下半部分有烟熏痕迹,上半部分没有。说明当时火势不大,只烧了地面附近的范围,没有蔓延到整个厂房。消防队来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可能是在烧什么东西,不是意外失火。”
沈墨站在厂房门口没有进去。他从门框的位置往里看——厂房的格局简单,一间大的主空间加上两侧各一个隔间。主空间地面散着碎砖和金属废料,两侧隔间的门框还在,门板已经没了。他走进去看了一眼东侧那个隔间——地面比主空间略高一些,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墙皮颜色跟其他地方不同,偏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又干透了。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块墙皮——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结晶状物质,像是某种盐类或者化学残留。他把那个位置画在了速写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液体残留,结晶状」。
霍严走到厂房后面看了一眼。后墙有一扇小门,门板已经烂掉了大半,只剩下铰链挂在门框上。他站在后门口往外看——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向清河区方向的荒地。土路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杂草。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几道旧车辙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和落叶盖住了大半。方媛跟在他后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几道车辙,用手机拍了照片:“车轮印很宽,像是面包车或者小型货车。”
沈墨从东侧隔间走出来,在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厂房的平面图——主空间、东侧隔间、后门、土路。他在东侧隔间的地面上标了一个圈,旁边写了「燃烧点」。然后他在后门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连接到外面的土路,在土路上标注了「车辙」。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递给霍严:“他在这里处理过至少一个人。火是用来销毁痕迹的。但他可能不知道消防队会来。”
霍严看了那张图几秒,然后转头对郑铁说:“把当年消防队的出警记录调出来。报警人是谁、到场时间、现场处置记录——全部查一遍。”
郑铁在当天下午把消防记录调回来了。2000年4月17日凌晨两点左右,一个过路的司机用公用电话报了警,说看到远处有火光。消防队到场之后火势已经不大,他们很快扑灭了。现场没有发现助燃剂容器,也没有提取到有效物证。当时的出警记录里有一行备注:“现场发现疑似人体组织,已通知刑侦部门。”但刑侦部门后来的勘查记录只有半页纸,写着——“尸梯已烧焦,无法辨认身份。现场无其他有效线索。案件暂挂。”
方媛把这半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问了一句:“当年是谁来勘查现场的?”
档案里没有写具体勘查人员的名字,只盖了一个「临川市公安局桐花分局刑侦大队」的印章。霍严看了一眼那个印章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父亲的卷宗翻开,翻到2000年那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1999年12月「暂停调查」那条便签的背面,钢笔字,很小:“4月17日,旧厂房。可能有关。现场证据不足,无法并案。”没有署名,但笔迹是霍正国的。
霍严看着那行字。他父亲在1999年暂停调查之后,2000年还是去了那个旧厂房。他没有更新卷宗,没有申请重启,只在便签背面写了这一行字。然后他就没有再写了。
沈墨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幅厂房平面图上的「燃烧点」重新标注了一遍。他把那具2000年未确认身份的尸梯跟刘卫东笔记本里1999年11月「换地方了」之后的记录做了时间比对——1999年11月到2000年4月之间,刘卫东笔记本里有三条记录,地点全部指向清河区与南坪交界处。他把这三个地点跟旧厂房的位置连成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在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一个人的轮廓——根据消防记录里「疑似人体组织」的描述,没有面部特征,没有骨骼数据,什么都没有。他只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旁边写了两个字:“无名。”他把那一页跟赵小云、李秀兰、苏小满的画像并排放着。四个人,四个不同的年代,但都指向同一片区域、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