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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知道了。”小护士仍是一脸狐疑，拿着单子又离开了。
住院部的长廊中，赵可可无力的蹲坐在地，哭声一直不曾停止。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怡南的死亡日期一日日临近，她还是无法接受，她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将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赵可可，你哭够了吗？你是不是想让怡南也听到你哭的多伤心。”慕墨卿站在她身旁，声音冷漠。
赵可可仰起头，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十分狼狈。“慕墨卿，你难道没听到赵副院长刚刚的话吗？她说怡南很快就要死了，只有不到两个月！可是，两个月怎么够呢？你知道怡南的心愿是什么吗？她想和你在一起，给你洗衣服、做饭、给你生孩子，和你过一辈子，可是，她统统做不到了……”
慕墨卿俊脸一片阴霾，表面上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他突然扬起拳头，一拳重重捶打在身侧雪白的墙壁上，力道之大，甚至让赵可可感觉到整面墙壁都在微微的颤抖着。而他那一拳下去，手背立即见了血，空气中似乎隐约传来骨节碎裂的咔嚓声。
赵可可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哭，他的手，到底还想不想要了。
而慕墨卿一脸的平静，随手抹掉手背的血痕，他高大的身躯靠在墙壁上，指尖颤抖的点了一根烟，不停的吞吐着烟雾。烟蒂即将燃尽之时，赵可可的哭声也渐渐的微弱，消失。
他将即将燃尽的烟蒂丢在地上踩灭，然后对赵可可说，“收起你的眼泪，我不希望南南看到那些会让她伤心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此时，病房内，怡南正坐在病床尚看书，午后的阳光散落在她身上，晕开一片暖意。入眼处，一片纯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病人服，连怡南的肌肤都是雪白细腻的，而那一头乌黑的发丝却披散在腰间，分外醒目。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目光专注的落在书本上，就像天使一样。可是，慕墨卿不想她做天使，因为，天使只属于天堂，不属于他。
“回来了？”怡南侧头看向他，淡淡的笑着，顺势拿掉耳朵上的耳塞，指尖随意将一缕散发抿在耳后。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好像事不关己，而藏在被褥下的手却紧紧的抓住身下的被单。
慕墨卿温笑着，来到她身边，手掌宠溺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赵教授说病情已经很好的控制住了，别太担心，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总会有办法将你治好的。”
怡南藏在被褥中紧握着的双掌终于缓缓松开，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她当然不会奢望病情能在一夜之间好转，她只是想多一些时间来陪伴慕墨卿，哪怕多一天也好。
她将头轻轻的靠入他胸-膛中，唇角扬起暖暖的笑，眸中闪动着一丝希望的曙光，她的双臂环在他腰身，借此来感受着他的体温。“冬天就要结束了，春天又怎么会远呢。墨卿，你说对不对？”
“嗯。”慕墨卿将头抵在她头顶，轻声应着，而在她看不到的一面，墨眸已经湿润。
“墨卿，等雪化了之后，你陪我去山顶看桃花，好不好？”怡南继续说道。
“好，你说什么都后。”慕墨卿点头，唇角艰难的扬起笑容，“累了吗？你该午睡了，要好好休息，病才能好得快。”
“嗯。”怡南顺从的躺回床尚，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并十分自然的牵着他温厚的手掌，将小脸轻轻的枕在他手掌指尖。
她阖起眼帘，唇角边含着满足的笑，柔声说道，“陪着我好不好？”
慕墨卿不语，低头轻吻在她额头，然后，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的陪伴着她。
他翻开她刚刚看过的书，不再是枯燥而无味的医学书，而是吉米的漫画，慕墨卿自然不会对这些小儿科的东西感兴趣，但是，他却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指腹轻轻的摩擦着书页，似乎这上面都残存着怡南的体温与味道。
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扉页处是一段简短的小诗：我们一起看鱼爱上鸟，猫爱上老鼠，一起看恐龙青蛙，看王子公主，我们看见流星飞过，看铁树开花，我却等不到你爱上我的奇迹!
慕墨卿修长的指尖轻轻的从印刷铅字上抚摸过，心里是一股难忍的酸涩。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等了怡南整整七个年头，终于等到了她的爱。那么，他还能等到奇迹吗？！
怡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慕墨卿一直守在她身边，连姿态都不曾改变过。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柔美的对他笑，“一醒来就看到你，这种感觉真好。”
慕墨卿温笑着，倾身上前，鼻尖与她轻轻的贴合着，宠溺的轻啄了下她的唇，“醒来了？睡美人。”
怡南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柔软的双臂顺势缠在他颈项上，“如果早一点生病就好了，你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她无心的话语让慕墨卿的心猛然一痛。想想他们婚后虚度的三年空白时光，他恨不得杀了自己。是啊，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如果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他本就该将她捧在掌心间，好好的呵护疼惜。
“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慕墨卿宠溺的揉着她的头，然后又问，“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买给你。”
“清淡一点就行。”怡南淡声回答。
“好。”慕墨卿应了，安顿她之后，推门离开。
刚踏出房门，他便跌坐在廊道中的长椅上，头低垂着，俊脸埋在双掌指尖，一颗冰冷的泪珠穿透指缝，顺着手背缓缓的流淌下来。
面对着怡南的笑脸，他隐忍的太过痛苦。他可以欺骗怡南，却无法欺骗自己，怡南的病情在一日日的加重，他们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的被摧毁、吞噬。
他真的很爱怡南，爱到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甚至舍弃生命。可是，为什么明明那么相爱，却终究逃不过命运。
是不是命中注定，他慕墨卿的一生就该孤苦无依，独自终老？为什么他喜欢的，深爱，都要一个个离他远去。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廊上拼命的吸烟，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失控到发飙发狂。
空旷的长廊另一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赵可可一身雪白的护士服，在他身前停住脚步。“你，你的手怎么样了？”
慕墨卿随手看了眼受伤的左手，痛到麻木，也就没什么知觉了。“我没事。”
“去骨科检查一下吧，要是伤到骨头就麻烦了。”赵可可好心提醒。
“不必了。”慕墨卿说罢，从长椅上起身，俊颜沉冷，丝毫看不出流过泪的样子。“南南该吃饭了，我去买吃的。”
“蔺阿姨马上就送饭过来，你不必操心。慕墨卿，我们谈谈吧。”赵可可说完，转身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两人在廊道的转角处停住脚步，顶层的高干病房本来人就少，这里更是死角。
赵可可面色晦暗，抿着唇，良久后才开口，“昨晚，怡南让你回去休息，你离开之后，怡南就开始痛了，痛到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慕墨卿敛眸不语，昨夜怡南变着法的哄他走，他就已经猜到了。自从上次怡南在他怀中痛的昏厥过去，他守了一天一夜，怡南醒来的时候，他双眼血红，憔悴不堪。在那之后，怡南再也没有发作过。其实，她不是没有发作，她只是怕他伤心难过，所以一直在他面前隐忍着。
“慕墨卿，你真的能想象那种痛苦吗？比死还要可怕一百倍。我眼睁睁看着她痛苦的哀号，却无能为力。”赵可可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慕墨卿点了根烟，淡淡的吞吐着烟雾，他已经明白了赵可可的来意，“你是要劝我给怡南注射杜冷丁吗？我不同意。”
“慕墨卿，你别在固执了，难道你想看着她痛死吗？”赵可可有些急了。
而慕墨卿的情绪也有些失控，怡南痛的时候，难道他就不痛吗？他昨夜根本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在楼下的寒风之中呆坐了一整个晚上。
“我不想怡南对药品产生依赖。”
“可是怡南就快死了！”赵可可哭着吼了一声，虽然他们都不愿承认，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根本无法改变。
慕墨卿彻底怒了，将烟蒂狠狠丢在地上，目光冰冷的盯着赵可可，“她不会死，怡南不会死的。”
赵可可抹了一把泪，苦笑着，“慕墨卿，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了。怡南的病情不停的恶化，她能不能撑到动手术的时候，都是未知数。即便幸运的等到了移植的心脏，手术之后，怡南即将面临的是强烈的排斥反应，她一生都要靠药物来维持生命，她这一辈子都要在痛苦中度过，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没有痛苦，平静的离去。”
她说完后，慕墨卿沉默良久，唇角扬起一抹冷嘲的笑，“赵可可，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怡南吗？”
赵可可紧抿着唇，声音哽咽在喉咙中，不知该如何回答。‘放弃’二字真的太过残忍，也太过沉重。
“我哥没告诉过你吗？我向来不喜欢将话说第二遍。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慕墨卿冷声丢下一句，而后转身离开。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绝不会放开怡南的手。也许，医学上没有奇迹，可是，他相信爱可以创造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