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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入了城隍庙后殿。
殿宇恢弘开阔，梁柱雕龙画凤，神案上供奉着城隍印玺，香火终年不断，烟气缭绕。
比起当年青溪县那座简陋庙宇，气派何止十倍。
可常生目光扫过，却见神案边角凝着几缕极淡的黑浊痕迹，渗入木纹深处，擦之不去。
殿角阴风中，也裹着若有若无的怨戾之气，远非一方正神道场该有的清净。
张守义见他目光落在案上，面露愧色，躬身道：“仙长见谅。近三百年来，浊气自北向南蔓延，渐渐侵染阴司地界，下官虽竭力镇压，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请常生落座，神案旁自有阴差奉上清茶，随即缓缓说起这千年变故。
“仙长当年离去后，青溪村风调雨顺数十年，百姓感念恩德，立祠供奉。
后来王朝更迭，战乱四起，青溪因地脉温润、水源充足，渐渐聚起人烟，先成镇，后成县，再立府城。
三百年前本朝定鼎，将南部省治设在此处，便有了今日的青溪省城。”
“人间烟火鼎盛，本是好事。可人口一多，私欲便重，争田夺产、构陷冤杀、苛捐重税，种种疾苦日积月累，化成怨煞之气，顺着地脉沉下，反倒滋养了地底浊源。”
张守义叹了口气，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一幅淡青色的地舆图浮现在半空。
图中青溪城居中，周边山川河流脉络清晰，却有数处地方缠着浓淡不一的黑气。
陨蛟渊方向最重，如墨团沉坠；其次是城西河道，黑雾沿水脉蔓延；再就是城南一片旧巷，黑气盘旋不散，隐隐有冲霄之势。
“陨蛟渊的浊龙，仙长自然知晓。这些年它虽未破封，浊气却顺着地脉四下扩散，首当其冲的便是周边山林村镇，怪病丛生，民不聊生。”
“城西青龙江，本有江神龙王镇守，百年前江水遭浊气侵染，龙王闭关净化水脉，久不出世。
下游河道连年决口，沿岸百姓流离失所，下官数次派人递牒，都未得回应。”
“最棘手的，是城南旧巷。”
张守义指尖点向那团盘旋黑气，神色凝重：“那里原是前朝刑场，斩过不少死囚，本就阴寒。
近百年来，城中不少枉死之人被草草弃于此处，怨魂聚而成煞，又被地底浊气滋养，渐渐成了气候。夜间常有阴祟伤人，百姓不敢夜行。”
“下官派阴差前去拘魂，反被怨煞所伤；亲自出手镇压，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浊气不除，怨煞便生生不息，日复一日，终成大患。”
常生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地舆图上，默然不语。
千年光阴，人间换了天地，疾苦也换了模样。
当年是一村一镇的天灾人祸，如今是一省一城的沉疴暗疾。浊气借人间私欲与怨戾生长，如附骨之疽，遍布山河。
也难怪古经有言，以力镇之终是标，以渡化之方为本。
神魂深处，无字古经微微震颤，散出一缕金光，恰好指向城南旧巷的方向。
似在呼应，似在指引。
常生指尖轻叩膝头，抬眸问道：“城中修行者，可有人过问此事？”
张守义苦笑摇头：“城中倒是有两三处道观、一座古刹，还有几个散修世家。
正道之人偶会出手除祟，却也只保自家山门清净，不愿多管凡尘闲事。
另有旁门左道之辈，反倒暗中收集怨煞浊气修炼，祸乱更甚。”
“下官神权虽掌一省阴阳，却受天条桎梏，不能随意干涉人间。
仙长不归三界、不入五行，唯有您出手，方能从根源化解。”
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城中古刹‘慈恩寺’，藏有一卷前朝遗留的梵文残经，据说传自上古，无人能识。
下官曾远远感知过，经上气息与仙长身上的古经韵致，有几分相似。”
常生眸底微光一动。
西天古经的线索，终于在人间有了踪迹。
玄奘舍佛位入轮回，留古经度红尘。这千载岁月里，古经残卷散落人间，留下零星传承，也在情理之中。
“此事稍后再看。”
常生站起身，白衣微动，“先去城南旧巷。”
张守义一怔，随即躬身领命：“下官带路。”
他本以为常生刚归来，需先歇息几日，熟悉人间光景，再慢慢筹谋。
却不想这位仙长依旧如千年前一般，见疾苦便渡，见怨戾便化，半分拖沓都无。
二人出了城隍庙，沿长街向南而行。
街市依旧繁华，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光景。可越往南走，人流越稀，日光越淡，空气中的阴冷之意越重。
行至城南旧巷口，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巷墙斑驳倾颓，路面坑洼积水，白日里竟也阴气森森。
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墙头生着霉斑，巷口连乞丐都不敢驻足，远远便绕路而行。
巷内深处，黑雾翻涌，无数细碎的怨魂虚影在其中沉浮，哭嚎、怨怼、不甘、愤恨，种种负面情绪交织成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守义停在巷口，神袍微动，抵住扑面而来的怨煞：“仙长，便是此处了。
怨煞聚了近百年，内里已有三尊厉鬼成形，寻常阴差近不得身。”
常生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巷中。
白衣身影没入黑雾之中，如同一盏素灯，破开沉沉阴翳。
神魂深处的无字古经，震颤愈发清晰，似在期待，似在共鸣。
千年入世第一桩渡化功德，便从这城南旧巷的百年怨煞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