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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百臣抬起剑，剑尖指向前方黑压压的叛军。
「杀！」
陈百臣振臂一呼，身先士卒提剑冲入敌阵。
身后十余名侍卫齐声呐喊，随国君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此刻，向死而生！
刀剑翻飞，血肉横飞，人数悬殊之下，侍卫们一个一个接连倒下。
每倒下一个，剩下的人就靠得更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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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就只剩下了陈百臣一个人。
陈百臣横剑而立，王袍染血，发冠已不知落到了何处，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叛军把他包围。
胡宗茂站在阵后，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陈百臣觑着眼睛看胡宗茂，忽然横剑在自己脖子上，鄙夷地高喊道：「胡宗茂，你别想抓活的。」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本王是不会给你写禅让诏书的！」
「胡宗茂，倾尽苍江之水，也洗不尽你胡氏篡位之名！」
「匹夫之勇。」胡宗茂冷冷一笑，「弓箭手，准备。」
抓不住活的那就不抓了。
死人也行。
陈百臣看着瞄准自己的近百张弓箭，忽然放声大笑。
「胡宗茂，本王死时尚有十余位豪杰相随。」
「而你，注定众叛亲离。」
陈百臣环顾四周，大声嘶吼：「吾乃安南陈氏第十一代国君，天皇帝陛下亲奉的安南王，陈百臣！」
「本王在九泉之下等着，等着天皇帝陛下问你那一日！」
胡宗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天皇帝……
尽管胡宗茂在心里无数次安慰自己，那个天皇帝已经老了。
但此刻听到天皇帝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升起恐惧。
这种恐惧，和超出他把握的感觉让胡宗茂很不舒服。
他烦躁的扯了扯衣领子，略有些恼羞成怒地下令。
「放。」
弦声如霹雳，万箭齐发。
但在箭矢落下的前一刻，陈百臣已经拔剑自刎，轰然倒地。
胡宗茂嘴角抽动。
这个狗东西，死都不消停死，死都要恶心他一下。
正当胡宗茂烦躁的时候，身旁其子胡鼎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父亲，陈少龙，趁乱骑马逃了。」
胡宗茂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眼睛不含感情地盯着胡鼎。
胡鼎连忙低头。
胡宗茂深呼吸了几下，沉默了片刻后冷声说道：「你带人马，全力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鼎连忙应承下来。
……
数日后。
一处密林。
晨雾湿冷，遮天蔽日，难以辨别方向。
在这浓厚的雾中，有一人亡命奔逃。
陈少龙。
陈少龙不知跑了多久。
他不知道世界，也不关注时间。
甚至不知道天亮了几次。
他只知道那匹马最后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全是白沫。
陈少龙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大山里和追兵兜圈子。
一点一点朝着镇南关方向挪。
追兵的动静又一次消失后，陈少龙心里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浑身一软，向前跌去。
他连忙爬起，才发觉膝盖已经磕破了，脚踝高高肿起。
稍微一动，就有钻心的疼痛。
陈少龙扶着一旁的树干短暂地停下来喘一口气。
连日奔逃，水米不继，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头昏脑胀，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他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
但好在额头磕在树干上，疼痛能让他短暂清醒。
陈少龙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拽起旁边的野草就往嘴里塞。
草上面还有露水，也能补充一点水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陈少龙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闭眼的瞬间，他看到了父王。
看到了父王立在火光之中，越来越小的身影。
陈少龙只觉心如刀绞，悲从心来。
他狠狠地一口咬在胳膊上。
血顿时流了出来。
他不能哭出声来。
哭声，会暴露自己。
陈少龙浑身颤抖，双目猩红。
恨！
他恨啊！
他恨不得生吃了胡宗茂！
报仇……
报仇。
报仇！！！
我要报仇！！！
陈少龙张开嘴巴，鲜血顺着嘴唇滴落。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身，磨破的血泡碰到地面。
陈少龙只觉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他全然不顾，咬着后槽牙勉强迈出一步。
然后麻木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疼痛是人所畏惧的，但疼痛也会放大恨意。
越痛越恨！
滔天的恨意会让人整个人变得麻木，感受不到疼痛。
此刻的陈少龙整个人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活下去，活着走到镇南关，活着见到大魏天子，活着回来报仇。
陈少龙整个人就如同一台只知道报仇的机器。
他手脚并用地翻过一道山梁。
翻过这道山梁的时候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群山在眼前铺展开来，谷间有一条官道笔直地向北延伸。
远远望去一座雄关矗立在群山之间，城楼巍峨，旌旗猎猎。
大魏，镇南关。
看到关隘的那一刻，陈少龙愣住了。
镇南关，到了！
陈少龙瞬间狂喜。
他想仰天大吼一句：父亲，儿子做到了！！！
儿子能给你报仇了！！！
但他做不到，他喉咙乾的要冒火。
他不能把力气浪费在这上面。
陈少龙踉跄着冲下山坡，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关。
脚底的血泡全破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看到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只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城楼上一声厉喝。
紧接着弓弦绞紧的声音齐刷刷响起，垛口后面探出一排冷冰冰的箭镞。
大魏边军的反应快得惊人，从喝问到箭上弦，不过几息之间。
陈少龙跑到关下，剧烈喘息。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朝城楼上大喊：「我乃安南国国君陈百臣之子陈少龙！」
「国中权臣胡宗茂谋逆弑君！陈少龙求见天皇帝陛下！」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守关将领站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不成人形的少年。
破烂的衣袍丶满身的伤痕丶乾裂的嘴唇。
怎么看都不像是王子……
像是个乞儿。
但这事儿，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守将的目光在陈少龙身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对身旁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按规矩办。」
「上报，开侧门，接进来，好吃好喝供着，别怠慢。」
「然后，问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