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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是故作庄重威严。
而是几十年摸爬滚打,刀山火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稳气质。
「朕十几岁拎刀上马,带着几百号饿得站不稳的泥腿子,跟草原上的鞑子拼命。」
「那时候朕就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不认出身,不认经书,更不认你念过多少圣贤文章。」
「刀快就是刀快,刀钝就是刀钝。」
「你磨刀用了多少功夫,刀刃上看得见,刀刃不会骗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觉能与张守贞。
「朕这辈子,最不信的一句话就是书上说。」
「书上说铁蒺藜能破骑兵,朕让人照着古法打了一批,撒出去被马蹄踩成了铁饼。」
「朕问当时的工匠为什么,工匠说不出。」
「后来李墨带人反覆试了三年,角度丶铁质丶淬火丶冷却,一遍一遍地试,最后试出了三棱破甲锥。」
「这东西,任何一本古书上都没有。但它能扎穿马蹄。」
他拍了拍那册格物实测录。
「这本东西,跟朕打了半辈子仗悟出来的道理,是同一个道理。」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是因为读的书多,是因为手里的刀比别人的快。」
「怎么让刀更快?不是念经,不是求神,是磨刀。」
「磨一百次,一千次,直到最快为止。」
「朕后来才读到,古书上有四个字,叫格物致知,圣人本意是好的,格万物,得真知。」
「可惜这四个字传了上千年,被一代代读书人念歪了,他们以为格物是坐在书斋里格,是闭着眼睛格,是对着经书格,不对。」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李墨。
「这才是格物。」
「蹲在炉子边上,守着铁水,三年试废了不知多少炉钢,最后格出一根能扎穿马蹄的铁锥,这叫格物。」
「他手里那本实录,每一页都是这么格出来的,这叫致知。」
「此为格物致知!」
司马照转过身,目光扫过御座之下文官队伍,又扫了扫百姓队伍中的青衫学子,沉声问道:「朕有一事问诸卿,问全天下的读书人,寒窗十几年所为何?」
所为何?
在场读书人闻天子之问,脸色无不闪过一脸茫然。
所为何,所为何……
所为是仕宦于台阁,还是所为荣华富贵,紫金鱼袋。
显然都不是。
那究竟是所为何……
就当他们呆滞的时候,司马照开口了。
语气不再如叙家常。
「朕之前陈思苦想也不悟出个读书人读书所为什么。」司马照上前几步,看着天下万民,「习武之人上阵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天下万民,是一腔血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所为马革裹尸,醉卧沙场!」
「为的是一腔热血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话音落,王德柳芳岑锋等武将勋贵腰杆瞬间挺直,脸上带着骄傲色彩。
像斗胜的公鸡。
文武袖猎猎作响,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比威风。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们不仅是大魏的武将勋贵,更是陛下的武将勋贵。
军队只以帝王意志为准则,以是战死沙场,魂归天子怀抱为荣。
你知道的。
我们原本是马夫,是贼配军,是陛下的恩遇,我们才成为了勋贵。
你知道的。
我的家族在皇帝陛下还在北境时就跟随陛下征战。
皇帝陛下需要我,能为皇帝陛下而死,魂归天子怀抱是我家族的荣幸!
这不是武将勋贵的愚忠。
而是司马照的个人魅力,潜移默化中给勋贵立下的根。
司马照看着台下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就要给大魏的读书人,也立一个根。
司马照沉声道:「朕昨夜翻看这本实录,方悟出了一个道理。」
他看着谢晏丶杨琳丶李墨等文官缓缓说道:「我大魏读书人寒窗十余年,为的不是仕宦台阁,紫金鱼袋。」
司马照顿了顿,注释天下读书人,给读书人立下了信仰。
「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气氛陡然寂静。
随即无数读书人脸色瞬间潮红,狂热地高呼万岁。
司马照双手抬起,虚空一按。
万岁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刻,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碧落黄泉。
静听天子一语。
司马照沉声道:「传旨。」
旨字刚落下,距离司马照位置近的人瞬间跪下。
传令内侍的声音在人群之中此起彼伏。
「大魏皇帝令!!!」
无数百姓纷纷下跪。
「自今日起,大魏创设格物院。」
「国库存专项钱粮,永不拖欠,广纳天下匠人丶寒士入院研学,不问出身,不辨男女,不论僧俗。」
「但有所学,必先实测;但有所论,必可复验,能格天地一物之理丶造便民强军之器者,朝廷按功授赏。」
「功大者,授博士,位比三公九卿!」
司马照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种僧道,继续道:「旧学仍存,佛道二教教化万民丶慰藉心神之功,朝廷照旧尊崇。」
「今日之后,天下学问分作两路,一路问心性,一路问万物。」
「问心性者,诸子百家各有高论,自可争鸣。」
「问万物者……」
司马照将那册格物实测录高举。
「唯此一途。」
旨意宣毕的那一刻,工部官员跪在地上,额头重重抵在了石砖上。
他们没有说话,肩膀却在发抖。
跪在地上的李墨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
那个一辈子给朝廷做工的老匠人。
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做工匠,一辈子叫人瞧不起。」
「这就是我们的命……」
我们的命……
不,我们的命绝对不是这样!
匠人,绝不低贱!
格物致知,更不是奇技淫巧!
今日,他们匠人终于被天下人认可!
李墨把脸埋在袖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泪水洇湿了朱红官袍的袖口。
座中泣下谁最多,匠人衣衫湿。
司马照看着伏地不起的李墨,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将目光移开。
他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眼泪不该被安慰,它们等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流出来。
只是他的手指,在那册格物实测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