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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声音都没有到吼的级别,但客厅里的空气明显变重了。
电视没开,风扇在角落里转着,把一页被风吹起的报纸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只笨拙的手在打断又放弃。
许云归站在茶几前,胸口微微起伏,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那一部分自己也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小青团。
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抱着一本书,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睡衣,脚踩在楼梯的木质踏板上,在客厅的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了。
他先是看看许云归,又看看秦烈,然后转向旁边正端着水杯走过来的胡婶,声音不大。
“胡奶奶,爸爸妈妈在吵架吗?”
胡婶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楼梯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他们在商量事情。”
小青团皱了皱眉:“商量事情为什么这么大声?都影响我看书了。”
他的目光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仿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房间的安全系数。
客厅安静下来。
秦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蹲下来跟小青团平视:“爸爸妈妈没吵架,声音大了一点。”
他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上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许云归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口那片灯光从亮变暗,又恢复了平时的亮度。
她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笔,放在桌上,然后坐回沙发,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壁的温度从掌心那个区域离开,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秦烈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份关于物流的初步方案收进了文件夹里,放在茶几下层。
他走下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是觉得我跑太快了?”许云归先开口。
秦烈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是怕你一个人扛太多。”
许云归心头微微一怔,轻轻握住她的手,身子歪进他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她之所以冲得这么快,义无反顾,全是因为身后有秦烈托举她,支持她。
这种安心,真的很好……
第二天是周六,窗外下了场夏雨,很快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小青团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身前摊着一摞白纸和一盒蜡笔,盒子是开学时胡婶给他买的,用了半个学期,有些颜色已经断成两截,被他用手指捏着短的继续画。
许云归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秦烈在厨房里切菜。
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一台老旧挂钟的摆锤,滴答滴答地划着时间。
没人刻意挑起昨天的话题,但它的重量还像没化尽的冰碴一样落在房间的边角。
小青团今年八岁了,马上二年级了,但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青团画完一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张。
新纸摊开,他抓起一支红色蜡笔,用力画了一笔,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行”字。
横平竖直,结构松散,但每个笔画都用力压到纸上,颜色均匀。
他举着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又看。
胡婶端着水果从灶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你写的字?”
小青团点了点头:“语文课学的。”
胡婶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字:“嗯,写的不错!像一辆车在路上走。左边是路,右边是车。人要走,也要有车。”
许云归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青团举着的那张纸上。
那个“行”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用力压进纸里,留下很深的凹痕。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
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围裙上沾着水渍。
他站在门槛那里,看着小青团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回了灶房,但这一次他走得不快,像是有句话在转身之前已经落进他手里的某条边线上,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说出来。
切菜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略轻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调松了半圈。
午饭的时候,秦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放下菜盘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桌边,看着正在用小勺舀汤喝的小青团,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许云归。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物流的事,先试一年。”
许云归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秦烈,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那块藏在话里的落脚处。
“你刚才说什么?”
“先试一年。”秦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没有看她,“如果一年之内,省城到北京的线路跑通了,不亏损,就继续扩。”
他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云归的碗里。
“一年不行,就停。亏的钱,不算你的,算我的。”
他后面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附赠的风,不打算被收件人听见,但许云归这次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那片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微微反光。
那辆“行”字画没有收起来,还摊在茶几一角。
笔画歪歪扭扭的,左边那道竖像一条还没修直的路,右边那道横像一辆停在半途的车。
纸面上那凹痕在午后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路和车之间,只隔着一个字的距离……
金秋十月,省城的天愈发凉爽。
院子里的枣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被人反复拆开又折上。
许云归坐在书房里翻物流方案,桌面上摊着三张不同版本的路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节点和成本,像三条互相交叉的虚线,在纸面上铺展开来。
她还在算账,但不太睡得着,像是在等某个她还不知道形状的答案落定。
秦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