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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生气。
“云归姐,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舅舅是银行系统的,他是听内部人说的,应该不是瞎编。”
许云归的手指停在那张清单上,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孙晓芸,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层冰,底下是正在慢慢加速流动的水。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他不是乱说话的人,昨晚也是喝多了才提起的。”孙晓芸认真地看着她,“云归姐,如果真的是鹿晏在背后搞的……那他之前找你谈收购,就是在等你撑不住。”
许云归没有回答,她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盛夏的太阳正晒着玻璃窗,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发亮。
窗外的树在微风里摇动着,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她忽然想起鹿晏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不卖,你撑不过这个月。”
她一直以为他是消息灵通。现在才知道,或许正是他让她的资金链断的。
许云归坐在那里,窗外是六月的太阳,晒得玻璃窗发烫,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暑气包裹住了。
“晓芸,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说。”
孙晓芸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云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想起鹿晏递名片时的礼貌,想起他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你好,每一句都踩在你最痛的点上。
现在她知道他为什么踩得那么准了,因为他就是那个挖坑的人。
他先断了她的路,再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绳子。
这跟几年前省城第一服装厂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包装得更体面了。
许云归把那份收购方案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面上车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发现自己差点走进一个精心的陷阱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秦烈的号码……
—
第二天下午,许云归准时到了鹿晏的办公室。
鹿氏集团在省城的办公地点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层楼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的装饰画都是冷色调的,线条简洁干净。
前台的人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直接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敲了两下,推开门。
鹿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随意了一些。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雾气正从杯口慢慢升起。
看见她进来,鹿晏把茶杯放下,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许总,请坐。”
许云归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把包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包带。
“鹿总,我只问你一件事。”
鹿晏的笑意没有收回,但能看出他在观察她的表情:“你说。”
“我的贷款被卡,是不是你做的?”
鹿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许云归,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判断她知道了多少,又像是在权衡是否还有余地可以周旋。
片刻后,鹿晏放下茶杯,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你知道了。”
“果然是你。”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鹿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许总,我承认,我的方式有商榷之处,但我的目的是好的。你的模式很好,只是缺资本。收购后你拿钱走人,做什么都可以……”
“你一边断我的路,一边给我递梯子,你觉得这是好的?”
“在商言商。”鹿晏笑意不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许总,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明白,商业竞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我看到了云记的价值,我愿意出高价收购,这是我的诚意。但我也需要你看到自己的处境,这个处境不是谁创造的,是你自己的盘子太大,资金太薄。”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家酒店,我身边的人把存折都放在我桌上?”许云归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胡婶五十多了,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孙晓芸跟了我好几年,把工资都凑出来想帮我。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画了一栋楼,指着它说,那是我们家的酒店?”
鹿晏静静地看着许云归,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许多人在谈判桌上放情绪、摆姿态、用道德压人的做法,但许云归说话的语调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没有刻意煽情,没有用悲情争取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那些事的分量就在那里,不需要额外修饰。
等她把话说完,鹿晏这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戏谑:“所以呢?”
许云归一怔。是啊,所以呢?因为这些人的情意,他鹿氏就要手下留情吗?
许云归把包带朝肩膀上挂了挂,冷冷地看着鹿晏:“所以……收购的事,到此为止。”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厚实的绒面吸走了大半,轻得像是在退潮后被海水收回沙面的水痕。
鹿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许云归,你现在不卖,资金怎么办?”
许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面,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但清晰。
“撑到撑不下去再说,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鹿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声自语了一句:“还是那个脾气……”
—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似乎把脚步声全部吸走了。
许云归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着,像心脏在安静地计数。
她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门上方的数字变化。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