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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枭的王令,以安西军特有的传讯方式,在短短十日内便传遍了羽霜国境内每一处河西商贾聚集之地。
铜雀城,羽霜国都,河西商馆。
接到密令的那一刻,商馆总执事周景春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羽霜经营了整整十年,从最初的一间小铁铺,发展到如今坐拥三座兵工厂丶五处矿场丶十七家商号的河西商界领袖。
羽霜的新式军队,十支长矛里有五支刻着他周家作坊的印记,羽霜百姓的灶台,每三口铁锅里就有一口出自他的工坊。
十年。
他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但周景春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密令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笺,然后转过身,对身后十几名商号掌柜平静道:
「听到了?王爷令我等,十日内尽数撤离,诸位,回去收拾吧。」
「总执事!」一个年轻的绸缎商涨红了脸,「咱们在羽霜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就这么拱手让人?」
周景春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王爷待我等如何?」
年轻商人一愣,随即低头:「王爷待我等河西百姓,恩重如山。」
十年前,河西商人在西州各国还是低人一等的行商走卒。
是沈枭,以铁腕扫清境内匪患,以律法保障商路安全,以军功授爵激励商人报国。
河西商人不受盘剥,甚至能凭藉对国家的贡献获得官身爵位。
周景春身上那件六品云骑尉的袍服,就是三年前因军功卓着由沈枭亲授。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景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王爷要我们撤,那我便撤,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铜雀城繁华的街市,那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其中近半挂着河西的招牌。
「只是。」他喃喃道,「这十年时间,终究是错付了。」
然而,就在河西商人们开始默默打包行装,拆卸设备,封存帐册之时。
羽霜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们的舆论风暴,正在吴当的授意下,轰轰烈烈地掀起。
三日前,吴当在紫宸殿召见了大乾特使贺兰桢。
这位年约四旬丶举止优雅的乾朝使臣,对吴当的「毅然转向」大加赞赏,并暗示:只要羽霜彻底驱逐河西势力,大乾不仅会提供军事保护。
更会以兄弟之邦相待,给予最惠商约,并派遣真正顶尖的工匠,帮助羽霜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
吴当听得热血沸腾。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继位三月,朝中老臣对他这个「亲乾派」皇帝多有微词,民间更是传言他引狼入室。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不靠河西,羽霜一样能繁荣,而且会更繁荣!
于是,在贺兰桢离开后的当夜,一封封密函从皇宫发出,送往羽霜朝中各部丶各地方官府,
以及那些早已被大乾密使秘密收买的,曾经在河西工坊里学习技术的骨干工匠。
「羽霜是羽霜人的国家!」
次日清晨,铜雀城最大的河西铁器工坊门前,突然聚集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名叫吴铁锤。
他曾在这座工坊里当了六年铁匠,三年前被提拔为工头,去年因屡次煽动罢工被开除。
此刻,他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振臂高呼:
「河西人占了我们的矿山,抢了我们的饭碗,把咱们羽霜的好铁好炭运回他们长安,
铸成刀枪再来赚咱们的钱,弟兄们,咱们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
台下有人高声应和:「对!让他们滚!」
吴铁锤越说越激昂:「陛下已经说了,从今往后,羽霜人要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自己造兵甲,
大乾的天兵工匠很快就会来帮咱们,河西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奸商!」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朝工坊大门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雨点般的石块丶木棍丶烂菜叶朝那座悬挂着河西商旗的院落砸去。
「砸了它!把河西人的旗子烧了!」
工坊的护院们组成人墙,死死守住大门。
周景春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亲手设计的丶融合了河西最先进工艺的铁器工坊,被数百名曾经的羽霜工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恭敬与感激,而是扭曲的丶近乎疯狂的敌意。
「周掌柜出来了!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更多的石块朝周景春砸来。
一名老护卫替他挡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闷哼一声,肩头顿时青紫一片。
「总执事,快走!」护卫们护着他往后退。
周景春没有动。
他站在工坊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曾经那么恭敬地叫他「周先生」丶「周掌柜」。
此刻,他们叫他「河西狗」。
周景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凉。
「传我的话。」他转身,对身边的帐房先生说,「工坊不守了,机器不拆了,能带走的图纸和模具,今晚装箱,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乾净,三个时辰内,所有河西匠户撤离铜雀城,往北三百里,青枫关外有安西军的接应哨站。」
「总执事!」帐房先生大惊,「我们还有两千多号人,八百车货,三个时辰哪里够……」
「不够也得够。」周景春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没听见吗?他们已经不叫我们周掌柜,改叫河西狗了。」
帐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传令。
这一夜,铜雀城火光冲天。
不是一座工坊,而是遍布全城的十七家河西商号,四座作坊,六处货栈,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大火。
河西商人们遵从王令,能带走的技术资料丶精密模具丶核心图纸,尽数装箱运走。
带不走的原材料丶半成品丶大型设备,则就地焚毁,绝不留给羽霜人一分一毫。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铜雀城的百姓们站在远处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沉默不语,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发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曾经工作过二十年的河西工坊在火海中坍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爹,您哭啥?」他儿子不解地问,「河西人走了,以后这工坊就是咱羽霜人自己的了。」
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佝偻着背进了屋。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那座工坊里最核心的冶炼炉。
那套能锻造出比寻常铁器坚韧三倍的「河西钢」的工艺,那能让一个普通铁匠在五年内成长为技术骨干的完整培训体系……
这些东西,不是烧几座炉子丶抢几台设备就能学会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同样的场景,在羽霜国其他州县同步上演。
西林郡,河西最大的精铁矿场。
矿工们举着火把,将矿场管理处团团围住,要求矿主滚出羽霜。
矿主魏长河是关中汉子,在羽霜开矿八年,从没对工人说过一句重话。
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叫他「魏大哥」的矿工们,沉默地将矿场帐房钥匙放在桌上,带着三十几名河西高等技师,乘着夜色徒步离开。
南丰郡,河西最大的纺织工坊。
女工们冲进仓库,将堆积如山的成品布匹拖到院子里,点起火把要烧。
工坊女掌柜柳三娘是个五十岁的寡妇,在羽霜经营纺织十五年,教出了三百多名能独立操作的熟练女工。
此刻她站在库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曾经叫她「柳姑姑」的姑娘们,疯了一样地抢夺丶撕扯丶纵火。
「柳姑姑,快走吧!」小丫鬟急得直跺脚。
柳三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一个眼熟的姑娘——那是她七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丫头,教她纺纱丶识字丶算帐,去年还帮她说了门好亲事。
此刻正把一匹上好的罗锦往火堆里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那姑娘扔完布,抬头对上柳三娘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别过脸,转身挤进了更疯狂的人群。
柳三娘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那一夜,南丰郡的夜空被映成暗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布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
三天后,铜雀城河西商馆最后的撤离队伍即将启程。
周景春站在商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一年的院子。
庭院里的那株桂花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一套未完的茶具,是他答应送给本地一位老茶商的。
那老茶商三日前托人送来一包茶叶,附了张字条:「周掌柜,老朽无能,护不住您,唯有薄茶一包,聊表寸心。」
周景春将茶包揣进怀里,转身踏上车辕。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满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商馆门楣上那块「河西商号」的匾额已经被拆下,用布包好,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身后,铜雀城的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景春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攥着怀中那包老茶商送的茶叶,骨节泛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楼之上,羽霜国工部尚书吴崇远凭栏而立,目送着这支绵延数里的河西商队,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身旁的下属低声道,「河西人走了,那些矿场丶工坊丶商号……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接收?」
吴崇远没有回答。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商队,望着空了大半的铜雀城街市,望着那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丶周景春手植的桂花树。
良久,他轻轻说:
「接手?你告诉我……拿什么接收?」
「那些冶炼炉,核心部件被拆走了,图纸被烧了,咱们的人连怎么点火都不知道,
那些兵工厂,流水线上的关键模具全没了,剩下的铁砧丶锤子,和铁匠铺有什么分别?
还有那些矿场,打井的位置丶勘探的数据丶安全维护的标准……
全都锁在河西人的帐房柜子里,钥匙被带走了,柜子被砸开了,里面的纸烧成了灰。」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下属,苦笑:「接手?咱们接过来的,是一堆废铁。」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市,卷起几片枯叶。
昔日繁华的铜雀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