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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向东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滨海大道继续往前走。他在岸边的石栏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轻微摇晃的桅杆。他在想吴先生安排这条路线的方式——每一站都给他留下了刚好够用的信息量，既不会让他完全迷失，也不会让他在一处停留太久。
那种安排背后有一种对节奏的精确掌控，像是一个人在远处不断松开又收拢一根看不见的线，确保跟随者始终在线索的牵引范围内。
他在港口坐到了半夜，然后站起来走向尼斯港口的客运码头。他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五点半开往热那亚的船票，用现金支付，没有留下任何实名信息。
他在码头旁边的长椅上坐到天亮，在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到淡粉色的过程中，目送一艘白色渡轮缓缓驶入泊位。
他站起来拎着行李袋走向登船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尼斯老城区在晨光中的轮廓——那些米黄色建筑在清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柔和而温暖的色调，远处的山坡上教堂钟楼的尖顶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上了船。渡轮的甲板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的乘客站着看日出，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他在船舷边找了一个靠着救生艇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看着尼斯港在船尾逐渐变小，
渡轮向南驶入地中海的开阔海域。秦向东靠着船舷闭上眼睛，海风和引擎的低沉震动包裹着他。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半醒半迷的状态中感受着船身的颠簸和那种持续向前的位移。
热那亚在六个小时之后会在前方出现，然后他还要再坐船去巴塞罗那，然后换巴士横穿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才能到达里斯本。
那条路线比他原本的行程多出三天多的时间，但那条路线上的每一个转接点都不会把他的名字录入任何系统。
他在船上把那枚U盘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把Garrigues律所的地址和保险箱编号记牢了。
他把PDF文件删除了，把U盘用外套裹着放进行李袋最深处。船身在海面上持续向前滑动，水花在船舷两侧翻卷着白色的泡沫，阳光逐渐升高，把甲板上的每一道阴影都缩短了一圈。
他在那天的旅程中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着，偶尔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一眼海面上的变化，偶尔闭一会儿眼睛，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在心里反复走着一幅想象中的路线——从戈尔德村的橄榄树到尼斯401的书桌抽屉，从里斯本律所的保险箱再到下一个地点，那条线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张逐步被点亮的导航图，每一个新增的光点都在标出吴先生留下的下一步方向。
他从热那亚换乘了一艘开往巴塞罗那的船，那趟航程比从尼斯出发的那段更长。甲板上的乘客多了起来，大部分是带着行李的游客和零星几个商人模样的人。
他在人群中保持着低度的警觉，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换一个位置，从船头换到船尾，从上层甲板换到下层休息舱。他没有看到任何重复面孔，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对他的存在表现出异常的关注。
在巴塞罗那港口下船之后他坐上了开往里斯本的长途巴士。巴士沿着西班牙东部海岸一路向南，然后转向西面进入葡萄牙境内。
车程接近二十个小时，中间停靠了五次小站。秦向东在每一个停靠点都下车走一圈，观察站台上的人流和停车场的车辆。
第五次停靠的时候他在站台上看到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那个人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买了瓶水，然后走回了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里。
那辆车停在巴士站出口外的路边，引擎一直开着，在秦向东回到巴士之后仍然停在那里，直到巴士重新驶上公路之后他透过后窗看到那辆车掉头往反方向开走了。
他不能确定那辆车跟他有没有关系，但他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灰色风衣、黑色轿车、引擎持续不熄火、在巴士重新出发后掉头离开——这些特征可以解释为巧合，也可以解释为一段短程观察的结束。
他在凌晨到达了里斯本，他从巴士站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市中心，在自由大道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来，用现金付了房费，没有登记护照。
房间在三楼靠里侧，窗户朝着一个窄小的内院，
他在旅馆房间里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把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护照、银行卡、陶瓷刀、那枚U盘、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叠现金。
他把所有东西按照使用频率重新安排了一下位置，护照和银行卡放在外套内袋的拉链层里，陶瓷刀放在右侧外袋随手可及的位置，U盘用一张纸巾裹着塞在行李袋内层的夹缝里。
天亮之后他出门了。自由大道125号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底层是银行和几家商铺，楼上的铭牌显示Garrigues律师事务所占据了整栋楼的第五层和第六层。秦向东走进大堂，在前台处用英文报了一个名字：“JeanMartin先生在这里有一个托管保险箱，编号017，我来取里面的东西。“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葡萄牙女士，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她翻了翻一个登记的表格，在某一页停了下来，从表格上抬起头打量了秦向东一眼。
“JeanMartin先生的托管文件有附带说明——取件人必须提供一个验证口令。你知道验证口令吗？”
秦向东站在前台前面，手指放在台面上没有动。吴先生没有在任何一张纸条或任何一份文件里提过验证口令。
但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先生所有的代码习惯——生日、3382714、306、270619，那些从前用过的数字组合像一排标签在脑海里快速闪过。还有那条他在戈尔德村挖到的纸条背面隐约可见的铅笔痕迹，当时他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痕迹的轮廓像是两个字母“K“和“L“连在一起。
“K和L。“他说。
接待员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记录，然后点了点头。“口令正确。“
她从台面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保险箱在地下二层的保管库，进库门的时候需要用这把钥匙和一份身份证明。你有带护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