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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湾生产队的场院里,一群人正围着那台坏掉的脱粒机发愁。
周卫东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争。
“修!今天必须修好!”
“拿什么修?轴都伤了!”
“那也不能一直停着!”
说话的是生产队副队长牛福田,四十多岁,嗓门大得惊人。他身边站着几个机手,脸色都不太好看,地上摆着一根拆下来的传动轴,旁边还有磨坏的轮毂和断裂的连接件。
徐明见周卫东来了,赶紧迎过去。
“卫东,你可算到了。”
“人都没受伤吧?”
“没有。”
“当时谁操作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站出来。
“我。”
小伙子叫李二柱,刚当机手不到一年,脸色有些发白。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说说怎么回事。”
李二柱咽了口唾沫。
“昨天下午处理一批潮粮,开始还正常,后来喂料不太顺。我想着把这一堆干完再停,没想到里面突然卡住了。”
“然后呢?”
“先是一声闷响,机器猛地抖了一下,后面就听见传动那边有动静,我赶紧停了。”
“有没有人碰到旋转部件?”
“没有。”
周卫东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不是机器坏。
是人出事。
这么大的机械设备,一旦有人违规接近运转部位,后果可能远比坏一根轴严重。
他先确认设备已经完全停机并采取了防止意外启动的措施,这才让徐明把故障记录拿过来。
传动轴局部损伤明显。
轮毂键槽变形。
连接部件也出现严重受力痕迹。
几种损伤集中在一起,说明当时确实可能发生过异常负荷。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这台机器以前有没有卡过料?”
牛福田马上接话。
“有过两次。”
“怎么处理的?”
“清理以后继续干。”
“传动部位检查没有?”
“查过。”
“谁查的?”
“机手。”
周卫东看向李二柱。
小伙子把头低下去。
“我就看了看外面。”
“里面呢?”
“没拆。”
“为什么?”
“想着机器还能转,应该没什么。”
牛福田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
“你小子!”
“我不是让你出毛病赶紧报修吗?”
李二柱急了。
“副队长,上次我说要停机检查,是您说等干完这一批!”
这句话一出。
场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牛福田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让你看着办!”
李二柱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看着办的……”
徐明站旁边,差点没笑出来。
可周卫东没笑。
因为这正是基层农机最容易碰到的麻烦。
机器出现小异常时,大家都觉得停下来耽误生产。可等问题积累到真正出故障,谁又都觉得自己没错。
“先别争了。”
周卫东把检查记录放下。
“这次该怎么处理,得先看损伤程度。至于以前有没有按要求检查,后面单独核对。”
牛福田一听,赶紧问:“今天还能不能修?”
“现在不能保证。”
“那怎么行?”
“牛队长,主轴已经受损,不能为了赶工随便装回去。”
牛福田急得直搓手。
“可这几天我们正忙!”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忙也不能拿人和机器冒险。”
周卫东语气仍然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牛福田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争。
这个年轻站长虽然年纪不大,可在几个公社已经很有名气。大家都知道,他平时说话挺客气,真碰到材料、质量和安全问题,谁也别想让他糊弄过去。
不过急活毕竟是真急。
周卫东没有只说一句不能修就走。
他直接让小于联系县农机服务站,查询附近几个公社有没有可以协调使用的备用脱粒机。
不到半个小时。
电话就有了消息。
红星公社东边一支生产队有台机器,近期刚完成检修,眼下暂时没有排满作业。
如果双方生产任务协调得开,可以按照公社和生产队的规定安排临时支援。
牛福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有?”
“有,但得先联系确认。”
“那赶紧!”
周卫东又找赵建设帮忙协调有关方面。
到下午三点,双方终于谈妥。
柳树湾这边先用备用机器完成最急的一批作业,原来的故障机则送县里进一步拆检。
运输、油料和使用责任都按规定落实。
事情安排好以后,牛福田终于不再嚷嚷。
“周站长。”
“嗯?”
“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
周卫东笑,“是咱们几个公社有了维修和服务网,遇到事情能互相帮忙。”
牛福田想了想。
“这倒也是。”
不过真正让现场几个人服气的,还在后面。
傍晚,县里的维修车辆过来时,徐明在整理拆下来的零件,忽然发现一个不正常的地方。
“卫东,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一只旧连接件。
“这东西好像以前换过。”
周卫东接过去。
外形确实和原机资料记录的有差异。
进一步核对维修记录后,发现这台机器上个月曾经处理过一次传动连接问题,当时因缺少规定规格的备件,临时装用了来源不清的替代件。
周卫东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换的?”
李二柱脸色一白。
“我……”
牛福田猛地转头。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报?”
“我报了!”
李二柱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时候公社维修点没有件,我说要等县里送,您让我先想办法!”
牛福田嘴角抽了抽。
过了半天。
终于不说话了。
周卫东拿着那只零件,没有马上训谁。
他只是问:“这东西装上以后,有没有经过检查?”
李二柱摇头。
“没有。”
“那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停机,找维修点。”
“还有?”
“不能拿不合适的零件代替。”
周卫东点点头。
“这才对。”
至于这只替代件是否直接导致本次损坏,还需要技术检查,不能光凭它来源不清就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当基层缺备件、生产任务又急的时候,最容易有人想出看似省事、实际风险很大的办法。
如果新设计的保护装置也得依赖一种不容易买到的专用零件,那么真正发生保护动作以后,基层会不会再次随便找东西代替?
这个问题。
比车间里的任何讨论都更加现实。
晚上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在想这件事。
“卫东。”
“嗯?”
“要是咱们以后做安全销式保护,专用件是不是得保证供应?”
“对。”
“那万一公社买不到呢?”
“所以要把后续供应一块设计进去。”
“可咱们总不能每个生产队都放一大箱吧?”
周卫东笑了。
“谁说非得每个生产队都放?”
徐明一愣。
“那放哪?”
“基层维修点。”
“哦!”
徐明眼睛一亮。
“就跟咱们以前统一配轴承一样?”
“差不多。”
“哪个生产队需要,维修点按规定配。”
“对。”
徐明越想越兴奋。
“那咱们以前那个服务网,这回又能派上用场!”
周卫东点头。
不过他心里还在盘算另一件事。
安全销方案虽然简单,但需要考虑动作后的可靠断开、规范更换以及供应保障。
摩擦式方案虽然可以限制转矩,却不能让机手误以为设备可以在长期打滑状态下继续工作,否则摩擦发热和磨损同样会带来危险。
两种路线都不是随便装上就万事大吉。
真正决定能不能用的,是完整的使用和维护体系。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带着检查记录去了地区厂。
曹建业和黄启顺都在。
他没有先讲自己的观点,而是把柳树湾那台坏机器的零件一件件摆出来。
传动轴。
轮毂。
异常连接件。
还有维修记录。
黄启顺拿起那只替代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怎么装上去的?”
“基层缺件,机手临时找的。”
黄启顺气得差点把零件扔回桌上。
“胡闹!”
“这种地方能乱换?”
周卫东点头。
“确实不能。”
“那你还研究什么保护装置?”
黄启顺看向他。
“他们连现有机器都不按要求维护,装上新装置又有什么用?”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黄科长,您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还有另一面。”
“什么?”
“使用不规范,当然要培训、要管理。”
“嗯。”
“可设计和制造也应该尽量减少容易出错的地方。”
黄启顺皱眉。
“你准备让机器傻瓜都能用?”
“做不到。”
周卫东笑了。
“但至少能让普通维修员按照明确要求维护。”
他说着,把青山县基层维修网的配件调剂记录拿出来。
“假如以后采用需要更换规定部件的保护结构,专用件可以由县站统一供应、基层点按规定保管,换件时登记。这样既能保证来源,也方便发现异常频繁动作的机器。”
黄启顺听得渐渐认真起来。
“那摩擦式呢?”
“必须保证调整、检查和维护有明确方法,超出基层能力的项目交上级站处理。”
“你这又是搞服务网那套。”
“本来就是一回事。”
周卫东笑。
“机器不是从厂门出去以后就跟厂里没关系了。”
曹建业在旁边听完,忽然拍了一下腿。
“对!”
“这回咱们不能只画装置图。”
“还得把后面的使用、保养和配件供应方案一块做出来。”
黄启顺看着两个人。
沉默了半天。
最后突然笑了。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们请周卫东来,不是让他帮着画一只离合器。”
他把柳树湾那台机器的维修记录重新翻开。
“是想让他把咱们过去没顾上的那些实际问题,一块找出来。”
周卫东笑了。
“黄科长,这回您说得特别准。”
黄启顺瞪他。
“少拍马屁!”
可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下午,卢秉山也来了。
听完柳树湾的情况,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道:“当年要是多去几个生产队,恐怕能少走不少弯路。”
曹建业点头。
“现在还来得及。”
老人抬头看周卫东。
“那下一步怎么干?”
周卫东把两份方案摊开。
“先把受控台架试验做完整,弄清正常负荷、短时冲击和持续堵塞下各方案的表现。”
“然后呢?”
“筛选出值得继续验证的结构,再安排现场试验。”
卢秉山看了看桌上的图纸,终于笑了。
“行。”
“这回我陪你们好好试。”
不过就在大家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试验科传来了一个消息。
前一天整理好的旧摩擦件经过进一步检查,发现其中一组表面状态与当年的记录存在明显差异。
更奇怪的是。
这组摩擦件的编号,正好对应当年试验中表现最不稳定的一批。
卢秉山拿起记录单,脸色慢慢变了。
“难道当年……”
他没有说完。
可周卫东已经明白。
困扰地区厂多年的那个问题,终于有机会重新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