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省农机调研组到青山县的时候,周卫东正好不在厂里。
许国安原本准备了一套接待安排,结果人家提前到了两天。电话从地区打来时,调研组的吉普车已经过了县界,等许国安把几个车间负责人喊齐,人已经坐进办公室喝茶了。
来的总共五个人。
三位省里相关部门的同志,一位地区农机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省农机研究所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姓姚,叫姚守信,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旧皮包。
他进农机厂以后,没怎么关心厂区打扫得干不干净,反而在门口一排等着维修的柴油机旁站了很久。
许国安陪在旁边。
“姚工,先去会议室?”
“先看看。”
姚守信蹲下来,看了一眼发动机旁的维修牌。
“这台什么问题?”
旁边技术员赶紧介绍:“低速运转不稳定,怀疑喷油器状态异常,正在等进一步检测。”
“为什么不直接拆?”
“前面已经做过初步检查,涉及喷油器性能,需要用专用设备。”
姚守信抬头。
“谁要求这么做的?”
“周卫东同志。”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进了修复站,看到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的检测记录和故障分类卡,他才终于露出一点兴趣。
许国安趁机介绍:“这是我们站去年以来整理的维修流程,另外还做了一套基层故障检测工具箱。”
“工具箱?”
姚守信眉头一挑。
“拿来看看。”
工作人员立刻去取。
结果刚把木箱放桌上,姚守信就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更像觉得有点荒唐。
“就这个?”
许国安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是。”
姚守信把盖子打开。
低压检查表。
观察附件。
电气检查表具。
常用接头。
几种量具。
还有一叠印好的检查卡。
他逐一拿起来看。
最后问:“里面有你们自己发明的新仪器吗?”
办公室安静。
许国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
“没有就说没有。”
姚守信把一只表放回原位。
“现在有些地方喜欢搞花样。把几件普通工具放进新箱子,取个新名字,就说是技术创新。”
这句话听着不太客气。
陪同的人员都不说话了。
许国安心里却有些发急。
人家省里来调研,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没新意,后面还怎么介绍?
恰好这时候,周卫东回来了。
他从服务车上下来,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听小于说完情况,直接进了办公室。
“姚工。”
“我是周卫东。”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做工具箱的?”
“对。”
“说说吧。”
“说什么?”
“你觉得它新在哪?”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木箱。
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里面大部分器件都是现成的,仪表更不是自己造出来的。真要把一只木箱吹成什么高水平科研成果,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姚工。”
他开口说道,“单看这些工具,没有哪一样算新发明。”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愣住。
许国安更是心里一沉。
你小子倒是实在。
人家还没否定完,你自己先认了。
姚守信却抬头看他。
“那你们做它有什么意义?”
“给公社维修员用。”
“普通工具不能用?”
“能。”
周卫东把箱子打开,拿出其中一张检查卡。
“可普通工具放在那里,不代表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县厂有老师傅,很多问题听声音就能有判断。公社维修点不一样,去年新培训了不少年轻机手,有些连故障排查顺序都掌握不牢。”
他顿了一下。
“我们这个东西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他们先把常见故障按顺序查,少拆错、少换错。”
姚守信没有插话。
周卫东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人什么时候该停。测量条件不够、涉及安全的、需要专门校验设备的,就得往上送。”
姚守信拿起最上面的红色提示卡。
看了半天。
忽然问:“你们试用过?”
“试过。”
“多少人?”
“前后十几名维修员,正式记录在这里。”
“有没有比较?”
“有一些对照记录,但样本还不大,不能说已经证明了普遍效果。”
姚守信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个年轻人。
比他想象中清醒。
前面听地区介绍,说青山县做出了一套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他还以为又是某个地方急着出成绩,把老东西重新包装。
现在看。
倒不完全是。
“我不看你们安排好的演示。”
姚守信突然说道。
周卫东笑了。
“那您想看什么?”
“看现场。”
“行。”
“现在就去。”
“行。”
两个人一问一答。
许国安站旁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好安排车。
调研组直接去了青山公社下面的石河生产队。
那里有个已经运行几个月的基层维修点,负责人陈海生正带着两个人做冬季农机保养。
听说省里来人,他整个人都紧张了。
“周站长。”
“嗯?”
“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也刚知道。”
“那……”
“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海生苦着脸。
这话说得轻松。
省里五个人站旁边,谁还能像平时一样?
姚守信倒没为难他。
先看工作台。
再看维修记录。
最后指着一台正在检查的柴油机。
“这台有什么问题?”
陈海生有些紧张。
“用户反映冷机启动困难,运行后偶尔无力。”
“查到哪了?”
“外部供油系统正在检查。”
“那继续。”
老头搬了个凳子坐旁边。
一句话都不说。
陈海生额头很快冒汗。
他知道周卫东今天带工具箱过来肯定有用意,可真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动手,还是有点慌。
第一次装接头时,他手一抖,差点把垫圈掉地上。
周卫东没有过去帮。
只在旁边提醒一句:“按平时的来。”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
重新开始。
按照检查卡,先确认设备安全状态,再逐步排查低压燃油供应和进气情况。
查到滤清器前端的时候,发现供油状态异常。
继续检查。
最终发现油箱出油管路部分堵塞。
这类故障本来不算复杂。
麻烦在于表现容易跟其他问题混在一起。
维修点前几个月就碰到过类似情况,当时那个年轻机手判断失误,差点把整只输油泵换掉。
这回陈海生没有犯同样的错误。
他先把问题确认清楚,再做必要处理。
随后试机。
发动机运转明显改善。
姚守信站起来。
没有马上说好。
反而走到柴油机旁边,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先查这里?”
“因为前面检查没有发现其他明显异常,低压供油状态不稳定。”
“如果这一项正常呢?”
“继续按检查卡排查。如果现有条件不能确认,就送县站。”
“你以前就是这么修?”
陈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
“以前怎么修?”
“哪儿像坏了就先拆哪儿。”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姚守信也笑。
“那现在呢?”
“现在先想清楚再拆。”
这句话说得普通。
可姚守信听完,反而认真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看了两台机器。
一台是常见电气故障。
另一台涉及更深入的喷油系统检查,基层站没有条件直接确认。
陈海生按照规定填写转县检测单,没有硬修。
姚守信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反而看着那张转县单说道:“这个做得对。”
下午回县厂的时候。
车里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姚守信一直翻着维修记录。
到农机厂以后,他突然提出一个要求。
“把最早的试验记录也拿来。”
小于愣住。
“最早的?”
“就是第一版。”
“那个……”
他有点尴尬。
“第一版很不好用。”
“我就要看不好用的。”
周卫东心里一动。
赶紧让人去找。
第一版木箱已经拆了,但设计草图和使用记录还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太重。
接头拿取不方便。
说明卡复杂。
第二版的问题也在。
压力表未能提供有效检定记录。
定量测试结果需要重新核查。
一直到第三版。
才逐渐稳定。
姚守信翻完。
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问:“这些问题是你自己写的?”
“大家一起记。”
“为什么不整理成一份好看的总结,把前面失败的删掉?”
周卫东笑了。
“删了以后,下次别人不还得再犯?”
姚守信抬起头。
看着他。
突然笑起来。
“这句话有意思。”
他把记录本合上。
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青山县这个项目,我看可以继续观察。”
许国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高兴,姚守信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不能直接推广。”
屋里安静。
“为什么?”
许国安问。
“因为还不够成熟。”
姚守信指着工具箱。
“仪表供应。”
“检定。”
“使用培训。”
“后续维护。”
“还有适用范围。”
“都得有明确办法。”
周卫东点头。
“这几个问题我们正在补。”
“补完以后呢?”
“再扩大试验。”
姚守信看他一眼。
“你准备扩大多少?”
“先六个点。”
“为什么六个?”
“青山三个,临江三个。”
“想看看不同县的维修员用起来有没有区别。”
姚守信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份空白的技术试验登记表。
“那就按六个点做。”
所有人一愣。
“姚工?”
“别急着高兴。”
姚守信说道,“六个点,三个月。前后检查时间、故障判断正确情况、返工情况都留原始记录。仪表必须按要求检定,出现超出适用范围的故障,不能乱下结论。”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三个月以后证明这套东西确实有用。”
“我可以向研究所建议。”
“正式组织技术鉴定。”
许国安坐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最大的希望。
就是让省里知道青山县修复站干得不错。
谁能想到。
调研还没结束。
竟然多出来一个省级研究单位参与指导的现场试验机会。
周卫东却没有激动得忘乎所以。
他拿起那张登记表。
问了一句:
“姚工。”
“嗯?”
“六个点的仪表。”
“经费怎么解决?”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姚守信突然哈哈大笑。
“周卫东!”
“我算看出来了!”
“你这年轻人。”
“是真不肯白干!”
许国安也忍不住笑。
最后还是地区和县里按照正式程序商量配套经费,省研究所则提供部分检测方法指导和试验条件支持。
当天晚上。
调研组离开以前。
姚守信专门把周卫东叫到一旁。
“你是不是想以后做机械制造?”
周卫东一愣。
“您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修理工,不会天天琢磨怎么让别人也会修。”
“那……”
“你现在想走的路,已经不只是维修。”
老头看着他。
“但我提醒你。”
“别把技术成果和挣钱混在一起,只想着卖东西。”
周卫东认真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姚守信拍拍他的肩膀。
“先把东西做好。”
“有价值。”
“以后自然会有人用。”
周卫东站在农机厂门口。
看着那辆省里的吉普车慢慢开远。
心里久久没有平静。
从一只破木箱。
到六个试验点。
这条路终于开始真正走出来。
可第二天一早。
他刚到修复站。
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争执。
声音很大。
其中一个人说:
“省里关注这个项目,是地区的成绩。”
“以后技术材料必须统一归口。”
“青山县不能再自己往外报。”
周卫东站门口。
脚步慢慢停住。
他听出来了。
说话的人。
是地区机械厂新调来的技术管理干部。
邱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