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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教学突破(上)(第1/2页)
公示期结束的第二天早上,那张薄薄的纸终于被武修文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经考核通过,同意转为公办教师”。
十三个字。他在台灯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木麻黄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久到隔壁宿舍传来郑松珍起床打哈欠的声音。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拿出来再看一遍。反复了三次。
不是做梦。
他把信封收进抽屉最里面那层,和那沓评语草稿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海田小学的清晨里。
操场上还没什么人。木麻黄树林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海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那面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年了。
从松岗小学落聘那天到现在,三年了。他想起那天叶水洪办公室里那盏过于明亮的日光灯,想起罗天冷递过来的那张不续聘通知,想起自己坐大巴车来海田的那个下午,木麻黄树影长长地横在公路上,像一道道拦路杆。他想起第一天站上海田小学讲台时手心出的汗,想起黄诗娴放在他桌上的那碗馄饨,想起陈小海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的“老师,我听懂了”。
他想起很多东西。都在这面红旗下被海风翻了出来。
“武老师!”
李盛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武修文转过身,看见老校长端着他的搪瓷茶杯走过来,杯子里冒着热气,在晨风里被吹得歪歪斜斜。
“李校早。”
“早什么早,我一早起来就听说名单下来了。”李盛新的眼睛在茶缸的热气后面亮晶晶的,“看到了?”
“看到了。”
“转正了?”
“转正了。”
李盛新没说话。他把搪瓷杯放在旗杆的基座上,腾出两只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武修文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武修文都能感觉到肩膀被拍得晃了晃。
“我早就说过。”李盛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松岗不要你是他们眼瞎。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李校……”
“别叫我李校。叫老李。”李盛新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次轻了些,“你是我亲手招进来的。我看着你从代课老师走到今天。武修文,你给你自己争了气,也给我李盛新长了脸。”
武修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见搪瓷杯里的茶水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杯口荡开。
李盛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下去:“行了,不跟你说这些。你今天的课准备好了没有?我可是听说了,林方琼要去听你的课。”
“准备好了。”
“她可不是随便听听的。”李盛新压低声音,“老教师来听新教师的课,听好了就是学习,听不好就是验收。你转正的消息一出来,全校的眼睛都盯着你。从今天起你不是代课老师了,你是海田小学的公办教师。你得拿出公办教师的样子来。”
“我知道。”
武修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李盛新听出了平静底下的分量。他拍拍武修文的后背:“去准备吧。今天的课给我上出水平来,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数学课。”
上课铃响的时候,六年级一班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只是学生。教室后排摆了三把椅子,林方琼坐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中间坐的是梁文昌,教导主任,他很少进课堂听课,今天来了。最右边坐的是赵皓星,六二班的语文老师,他是自己要求来的,说想看看武老师怎么上数学课。
黄诗娴站在自己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抱着语文课本。本来这节课她该去六二班上语文的,但她跟赵皓星换了课,就为了能在走廊上“路过”一下,隔着窗户看一眼。
“黄老师。”林小丽从四年级教室探出头来,朝她挤眼睛,“你家武老师今天大场面啊。”
“什么我家武老师。”黄诗娴脸一热,拿语文书挡了挡。
“得了吧你,郑松珍昨晚在宿舍嚷嚷得整栋楼都听到了。什么烟花啊什么礁石啊——”林小丽笑着缩回头去,躲过了黄诗娴扔过来的粉笔头。
教室里,武修文站在讲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黄诗娴注意到他把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别在了左胸的口袋里。黑板被他提前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可能性”。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他没用课本。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半边用红色粉笔涂满,右半边留白。
“同学们,你们看。”他退后一步,让全班都能看清楚黑板,“如果我把这枚硬币往天上一扔,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哪一面朝上?”
“正面!”有人喊。
“反面!”有人喊。
“都有可能。”坐在第三排的方小梅小声说了一句。她平时不爱举手,今天却主动开口了。武修文注意到了,用粉笔点了点她:“方小梅,你来说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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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梅站起来,揪着衣角:“因为……因为往上扔的时候不知道它会怎么掉下来。可能正可能反,看运气。”
“说得好。”武修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不确定事件”。“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学的东西。生活里有很多事是不确定的,数学可以帮我们把这些不确定变成可以计算的规律。这个规律就叫概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是教具,就是一枚普通的、日常花销用的五角硬币,边缘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了。
“现在我要做一个实验。”他把硬币放在指尖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气里翻转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银光,然后被他一把扣在手背上。“在揭开之前,你们告诉我,这枚硬币哪一面朝上?”
“正!”
“反!”
教室里吵成一团。武修文把手抬起来——是反面。
选反的学生欢呼起来。选正的唉声叹气。
“别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我们做三十次。每做一次就记一次。看看三十次之后,正面和反面各占多少。”
他一遍又一遍地抛硬币,每抛一次就让班长在黑板上画一笔“正”字。硬币落在他手背上的声音很清脆,啪,啪,啪,节奏均匀而沉稳。全班的注意力都被那枚小小的硬币抓住了,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周明远都瞪大了眼睛盯着看。
后排的林方琼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梁文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赵皓星身体前倾,看得最认真。
三十次做完,正面的次数是十七次,反面十三次。
“继续做。”武修文把硬币递给各组的小组长,“每组做五十次。把结果记下来。”
四个小组同时开始抛硬币。教室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孩子们兴奋得好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有人抛得太高硬币弹到天花板上,有人接不住硬币滚到课桌底下。但所有人都在记数,所有小组的数据都在黑板上汇总。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全班四个小组加起来抛了两百次,正面一百零三次,反面九十七次。
“你们发现了什么?”武修文指着黑板上的数字。
方小梅又举手了:“正反面差不多。”
“差多少?”
“差六次。”
“两百次里差六次,这个差距大不大?”
“不大。”全班齐声回答。
“对。”武修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等号,左右两边各写了百分之五十,“扔的次数越多,正面和反面的比例就越接近一半对一半。这就是概率。每个硬币在被扔出去之前,正反面的可能性都是百分之五十。谁也不知道具体哪一次会出正面,但扔得够多的时候,规律就显现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声音忽然沉下来,变得更郑重。
“同学们,我跟你们说一件我自己的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后排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了。
“三年前,有一个人跟我说,你不行,你不够格当老师。那时候我就像一枚被扔到空中的硬币,不知道会掉在哪一面。可能是正面,说明他说得对,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也可能是反面,说明他说得不对。”
“后来呢?”方小梅小声问。
“后来,”武修文拿起那枚磨得发白的五角硬币,把它立在讲台上,“我决定做那个扔硬币的人。我不让别人来决定我是正面还是反面。我一次次地备课、一次次地试讲、一次次地改评语。就像你们刚才做的两百次抛硬币一样。一件事做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做一百次,做一千次,规律就显现出来了。”
他把硬币拿起来放回口袋。
“人生里的很多事都是不确定的。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做每一次对的事,都会增加天平向正确方向倾斜的概率。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后排响起了掌声。
是林方琼。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两只手一起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是梁文昌,然后是赵皓星,然后全班四十二个孩子一起鼓起掌来。掌声从教室窗口传出去,震得走廊上的黄诗娴差点把语文书掉在地上。
她靠在墙上,把语文书按在胸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人是她的。
这节被那么多人注视的课,这个人把概率讲成了人生。把一枚五角钱硬币讲成了信念。他讲台上的样子,真的太好太好了。
下课铃响了。
武修文收拾讲台上的东西时,林方琼走了过来。
“武老师。”她第一次没叫他“小武”。“这堂课上得好。”
“林老师客气了——”
“我没客气。”林方琼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两三页,“你的导入用了生活化场景,抛硬币的操作让学生从感性体验过渡到理性归纳,最后的总结把数学概念提升到价值观层面。这三个环节的衔接很顺畅。我教了八年数学,这样的课我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