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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3章师傅(第1/2页)
画面来到晚秋这边。
澄江船厂,木作工棚,辰时初。
晚秋刚踏进船厂那扇高大铁门,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带着不忿的质问。
“林姑娘!你昨日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静友终究是没忍住,追了上来,挡在了晚秋面前。
“字面意思啊。”
晚秋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无奈,
林静友脸上带着熬夜未消的疲倦和显而易见的执拗,星眸紧盯着晚秋,非要问个明白,
“天才?你....你怎能如此大言不惭?你那两瓣式的设计是巧,轴承腔做得是滑,可这就能自称天才了?未免...未免太过不谦虚!”
晚秋停下脚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满身傲气却又因她的狂言而耿耿于怀的少年。
她今日穿着簇新的海棠红衣裤,背着崭新的竹编背包,在这尚显荒芜的厂区里格外显眼,也引来了远处一些早起匠役好奇的目光。
“你觉得是便是,觉得不是便不是吧,我要去上工了,烦请让让。”
说完,晚秋绕过还想再说什么的林静友,径直朝着昨日复试的工棚方向走去。
陈文书昨日说了,今日会有人带他们熟悉地方,分派活计。
林静友被她这油盐不进,既不辩解也不争执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郑守拙不知何时也到了,默默跟在后面。
三人前后脚走进那间宽敞的工棚。
工棚里比昨日复试时多了不少人气,七八个穿着各色粗布短打,年龄不一的匠人正在整理工具,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木头,铁锈和桐油气味。
陈文书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三人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不多时,又有三名年约四五十岁,穿着深色粗布褂子,手上老茧厚重、面色沉肃的老师傅,在另一名小吏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三人目光如电,带着常年与木料铁器打交道的锐利和审视,缓缓扫过新来的三个年轻人,
尤其在晚秋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不悦,甚至是一丝厌恶。
“陈书吏,就是这三个?”
为首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左脸颊有道浅疤的老师傅粗声问道,此人姓赵。
“正是,林晚秋,林静友,郑守拙,都是复试择优选录的。”
陈文书客气地回道,但语气公事公办,并无偏袒。
“哼!”
那赵师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再次掠过晚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毫不客气地斥道,
“女子不在家好好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跑船厂来作甚?
这里是抡斧头抢大锤的地方!不是你们绣花纳鞋底的后院!磕着碰着,算谁的?晦气!”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师傅也阴阳怪气地接口,
“就是,咱们这是造船,不是过家家,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刨子还是挥得动锯?
别到时候活儿没干成,倒哭哭啼啼地嚷着回家,平白耽误工夫!”
最后那个面相稍显和善,但眼神同样挑剔的老师傅没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显然也对接收一个女学徒极度不满。
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毫不掩饰的歧视,让工棚里其他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少数露出同情之色的。
林静友虽然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但他世家出身的名头终归还是要起点作用的,
那赵师傅骂人时,目光主要落在晚秋身上,对他只是略带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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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守拙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晚秋站在原地,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被辱骂后的羞愤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早料到不会顺利,这下马威来得如此直接,粗暴,倒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这些话算什么?
比起以前钱氏和沈大富骂她的那些,这还算得上文明了。
这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同样也遍地是瞧不起她出身和性别的高坎。
想学真东西?可没那么容易。
陈文书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只淡淡道,
“赵师傅,李师傅,王师傅,这三人既已录用,便需分派下去学着,
你三位是木作上的老师傅,各带一个吧,
规矩照旧,头三个月是察看期,若实在不成器,可报上来退回。”
这就是要分师傅了。
三位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情愿,尤其是看向晚秋时。
“我带这个吧,”
赵师傅率先开口,指了指郑守拙,
“年纪大些,看着是个能出力的。”
“那这个松江府的小子归我。”
李师傅点了点林静友,语气稍缓,
“松江林家,老朽也听说过,看看家学到底如何。”
剩下的,自然就是晚秋,归最后那位面相稍和善的王师傅。
王师傅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想说什么,看了看陈文书,又看了看另外两位同僚,
终究是没出声,只是看着晚秋的眼神,充满了“倒霉摊上麻烦”的意味。
这分派,看似随意,实则心照不宣。
郑守拙年纪大,稳重,肯出力,算是实惠。
林静友有家世背景,能给师傅带来点无形的好处,面子。
而晚秋,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女,还是女子,在老师傅们眼里,纯粹是累赘,是上面硬塞下来的麻烦。
分定了师傅,陈文书便不再多留,交代一句“好生学着,莫要生事”,便转身离开了。
赵师傅和李师傅也不多话,各自对自己新收的徒弟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人往工棚深处各自的工位走去。
郑守拙和林静友连忙跟上。
工棚里,只剩下王师傅和晚秋。
其他匠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重新忙活起来,只是偶尔飘过来的目光,带着各式各样的意味。
王师傅背着手,上下打量着晚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半晌,才没好气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姓王,叫王文景,以后...算是你师傅,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儿活重,规矩大,受不住趁早说,别到时候哭爹喊娘,丢人现眼。”
晚秋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愤怒,也没有试图辩解。
她只是上前一步,在工棚略显潮湿的泥土地上,面对着一脸不耐烦的王文景,
毫不犹豫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触地的声音不小,让周围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连背对着他们正在收拾工具的匠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晚秋双手伏地,额头轻轻触在手背上,行了一个庄重的跪拜大礼。
然后,她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愕然愣住的王文景,
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徒弟林晚秋,拜见师傅,师傅领进门,教诲如海深,
自今日起,师傅如同父母,晚秋定当谨遵师训,勤学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懒惰,
手艺是安身立命之本,晚秋既入了此门,便不怕苦,不怕累,只盼师傅不弃愚钝,稍加点拨,
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任凭师傅责罚,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