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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里，岩罕将工具和墙上挂的银饰妥善地藏好，拎起刚才在炉子上加热的铜壶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也是竹板做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二楼的竹帘半掀着，昏暗的竹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皮肤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毯子，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干柴。
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床边的小竹桌上摆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已经凉透，药渣沉在碗底。
岩罕在床边坐下来，手心轻轻搭在男孩的额头上。
有点烫！
“岩温。”他低声唤了一声。
岩温睁开眼睛，看见是岩罕，嘴唇动了动，发出蚊子似的声音：“阿公，我疼！”
“怎么不吃药？”
男孩听到吃药，把脸偏向一边，“苦！”
岩罕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下了楼，放到炉子上去热。
他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火钳去拨着木块，看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火苗。
想到刚才的事情，神色木然。
营长的老婆，三十块钱算什么？
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可对他来说，那是救命钱，有了钱就可以带着孙子去省城的医院看病。
他并没有做错。
他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家里再难咬着牙也能撑过去。
靠人不如靠自己。
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了泡。他赶紧将汤药从炉子上端下来，门外就传来了叫骂声，他侧耳听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波赛，又是波赛！
他无视叫骂和踢门的声响，端着碗上了楼，“岩温，把药喝了再躺着睡会儿。”
岩温抓住他的手指，眼睛里有惊恐：“阿公，是不是那个坏人又来了？”
“不要担心，阿公会解决。把药喝了就不疼了。”岩罕把碗放在桌上。
“阿公！”
楼下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岩罕怕他们上来吓到孙子，狠心抽出手，将二楼的门关好，转身往楼下走去。他走得比上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楼下的门已经被人踹开。
竹门歪在一边，门框上裂了一道口子。
波赛站在门口，酒气冲天，腰里别着柴刀，身后跟着两三个叼着烟的年轻人。
岩罕站在院子里，看着打头的波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东西，”波赛指着他鼻子骂，“你是不是接活了？”
苏婉听到波赛的喊叫，捏紧了包带，心里告诉自己，不关她的事。
已经银货两讫，只要岩罕不说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小英姐，我们走吧！”
她拉着安小英就要往主街上走去。
安小英脚步顿了下，频频回头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师傅追了两步，拦住她们，“丫头，麻烦你去警察局叫人来，你放心，岩罕不会将做戒指的事情交代出去。”
竹屋的动静越来越大，竹门被踢坏，为首的男人走了进去。
虽然岩罕临时变卦，坐地起价，让她憋了一肚子火，可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因为给她做戒指被人打骂。
“好，我去！”苏婉咬了咬牙。
岩罕既然要给孙子看病，他应该不会没头脑地说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事情。
“孙爷爷！”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跑了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波涛又来了，波涛他又来了。”
孙师傅拉住小少年，“回来的正好，赶紧去警局报警。”
“我听别人说他们要烧房子。”
少年喘得上起不接下气，指着竹楼的方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求求您，救救阿公。”
少年说的是普通话，苏婉和安小英都听懂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屋子是用茅草和干竹子做的，要是真点起火来，别说岩罕那间破竹楼，隔壁几户都得跟着遭殃。
这已经不是教训一下了，这是要人命了。
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光天化日就敢做这样的事情。
“走，我们马上去警局。”苏婉拉着安小英就要往外跑去。
“去哪？”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紧接着，两个黑影从男孩过来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苏婉下意识把安小英往身后一护。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竹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想去报警？”叼烟的男子嗤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哪来的骚哆哩，寨子里的事，轮得到你管？”
安小英急了，“你们要烧房子，那是犯法的！”
“犯法？”那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扭头跟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人浑身发毛。
“我们寨子里的事，我们自己管。”叼烟的男子往前迈了一步，猥琐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城里来的军嫂，长得可真白，”
他歪着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细皮嫩肉的，跟豆腐一样。”
“我们只是路过，”苏婉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没露出来，看着他镇定地开口，“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就要回家了。”
她说着，拉着安小英往旁边挪了半步，准备绕开叼烟的男人。
叼烟的男人往前又迈了一步。
“路过？”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粘腻腻的，让人不舒服，“路过岩罕家？怕不是去打银器的吧？”
苏婉心里一紧。
她们都离开岩罕家了，为什么眼前的男人还笃定她去过？
难道是有人通风报信？
她还来不及细想，安小英已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说话不干不净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爸可是部队团长。”
“团长？”叼烟的男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安小英，“既然是团长家属，怎么能干违法乱纪的事呢？”
他把违法乱纪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被我们逮到了，可得好好教育教育。”说完看着苏婉下流地笑了起来，舌头在嘴里绕了一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过来赶摆，见见朋友而已，说我们打银器你有证据吗？就在这里胡言乱语随意诬陷。”
叼烟的男人没想到苏婉没被吓住，竟然敢跟他顶嘴。
“小嘴倒是挺硬。”男人将烟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朝苏婉迈了一步，“希望你一会儿也这么硬气。”
安小英急了，“你们要做什么？”
男人一把将安小英推到一旁，伸手就去抓苏婉的手腕。
苏婉往后一缩，没让他碰到。
男人没抓到，脸色沉了下来，又往前逼了一步。
“别给脸不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