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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雪。
万象园那头免了晨间的问安，乌以灵觉得这个早晨难得的闲暇。不用早起梳妆，不用去婆婆跟前立规矩，不用跪在灵堂里磕头——连手里热腾腾的米粥都更加香甜了。
一口清脆的酱瓜进嘴，嘎嘣脆。瓜芯的酸汁儿在嘴里激荡开，整个人也跟着这份酸爽乐开了怀。
她招呼着如月似云也来上一口，“我还要口粥，这酱瓜你们尝了吗？”
如月接过碗，笑道：“一早就吃了，李妈妈的手艺自是不用说的。”
似云丢下火钳道：“主子喜欢，我再去拿一碟来。”她正给手炉添好了银碳，起身就去了小厨房，步子轻快。
如月给碗里添上粥，又夹了几粒萝卜脆，“难得见主子这般好胃口，多用些也无妨……”平日里因要见外人的缘故，像萝卜这类通气的食物是不便多用的。
她这方话还没说完，打外头来的小丫头站在廊下，隔着挡风帘通报。
“云姐姐，主母院里的穗莲姐姐过来了。”
那丫头正巧碰上了拿酱瓜的似云，明白儿地听见了云姐姐皱眉嘀咕着：“这正吃着饭呢……”可她只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末等丫头，哪敢回姐姐们的嘴，只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院门口的穗莲还在等她的信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架在那儿了。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直哆嗦。
屋里头的如月已经给主子收拾妥当，便瞧见似云打帘进了来。手里还端着那碟酱瓜，可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主子～～～瞧瞧、瞧瞧，这刚端来的酱瓜，都赶不上吃一口的，连吃个早食都落不得踏实，真的是！”说着原地连跺了好几下脚。
她年纪小，真的是藏不住一点事儿。心里的那点不痛快，通通摆在了脸上。
“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如月拉过她，接过那碟酱瓜，搁在了桌上。又递了个眼色过去——隔墙有耳，慎言。
乌以灵瞧她气鼓鼓的着实想笑，又怕助长了她的脾气，只得好生劝慰：“好啦，别不开心了。这份你替我吃掉吧。”说着捻了一块塞到她嘴里，堵上那哼哼唧唧的动静。
嘎嘣嘎嘣两声，屋内三人都笑开了。
如月接过话，“得，就说你算是个有口福的吧。老实谢过主子赏，就在家中吃着吧。我陪着一道儿去去就来。”
乌以灵端起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她理了理衣襟，确认身上没有不妥之处，便与如月一同随着那穗莲丫头去了。
万象园。
她二人还没踏进园子，便听见里头有人争吵。那声音听来倒是陌生，一时间也想不起是谁来。
只听得那人说道：“柳妹妹掌家，我可从没说过二话。可如今这事儿办的多少都有点不妥吧。我儿今年才多大？这侍疾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吧。再说大房统共就我们母子二人，你要我如何给你出这个人头？”此人声音听起来有一些愠怒。
这时另一个温婉的声音回道：“沈姐姐，你先莫动怒。这事儿今儿不就是请大家过来一同商议的吗？又不是说就一口定了让颂哥儿过去——琴姐姐你倒是帮妹妹说句话。”
这声音她听出来了，是婆母柳氏。
接着又有一人说道：“这……让我说些什么是好呢？其实要我说吧，这事儿也还算公平。毕竟每个屋里头都出了一人。沈姐姐，你说是吧？”
这个声音乌以灵再熟悉不过了。就是那五次三番找她茬的秦伯母……这么一说，想来那另一位应该就是大房的沈伯母了。
沈伯母这回难得起了音调：“对什么对？你怎么不让你儿子去啊？”
声音又尖又厉，像刀子刮过瓷器。乌以灵从未听沈氏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在她的印象里，沈氏永远是那个沉默温吞。
秦氏回怼道：“我家那皮猴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撒手就没的主儿。连凳子都坐不足半个时辰。让他去——小叔怕是出了孝都养不回来。再说了，我不是同意让闺女去了吗？女孩子家的照顾人更细致一些。”
沈氏冷哼，“你打的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这事我是不依，要真是闹到老祖宗那里去，我领家法就是。”
穗莲见里面不再剑拔弩张，又愣了片刻，才进屋禀告。出来的却是穗朵。
“孙少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却对后头跟上来的如月道：“妹妹且去吃些茶吧。”说着便将人拦下。又朝不远处招手，唤来小丫头。
对她说：“你领上如月姑娘去西厢稍坐，吃口热茶。”
如月看她安顿自己，望向主子。乌以灵示意她安心去吃茶，转身便跟着穗朵进了屋。
里头果真是沈氏与秦氏二人。一时间，任家的小媳妇儿们都碰了面。
沈氏坐在左侧，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秦氏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悠闲地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柳氏坐在上首。
一时间，任家的小媳妇儿们都碰了面。
乌以灵对着三位长辈一一见礼。
古怪的是——
平时最不待见她的秦氏，今天却格外热络。
“侄儿媳过来了。可曾用过早饭？”
乌以灵依言答道：“回秦伯母的话，晨起那会已用了半碗粥了。”
“半碗？”
秦氏惊道，“这哪里能够？白叫人笑话，以为将军府养不起儿媳妇儿呢。更主要的，别一会儿没得把你婆婆交代的事给办砸了。”
秦氏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乌以灵也不知道她在幸灾乐祸什么……左右就是，但凡取笑到她了，她就痛快得不行。偏生长辈的身份压在那儿，又奈何她不得。
“秦伯母教训的是，侄媳自当谨记。”
乌以灵随口敷衍了她一句，对上自己正经的婆母贴心道：“母亲早该唤儿媳过来的，哪怕儿媳只算得半个人也能为母亲分忧一二的。”这话一出，不仅把秦氏得罪了，连带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氏脸上都不太好看。
柳氏笑着说道：“知道你是个贴心的，这不一大早唤了你来。这是要说说去给你三房小叔父侍疾的事儿……”
听得乌以灵心中咯噔一声。
三房小叔父——
德馨园里躺着的那位？抚远将军任百川？
莫不是上回的事儿终究还是案发了？现在打灯扯幌子找犯事儿的人？
越想心越沉。手炉里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掌心一片冰凉。
这会儿柳氏话茬还没绕到正道儿上，穗朵却带着风雪进了来。按理来说，就算是里头主子有吩咐，她这样子也是失了规矩的——门帘掀得急，脚步又快，裙摆上还沾着雪，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乌以灵自知自己是来听训的，可二房秦氏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她斜眼看了看穗朵，又看了看柳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沈姐姐，你说这节骨眼儿上，柳妹妹这是拿我们仨不当自家人？”
沈氏眼下正恼火，根本无心搭理秦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座的柳氏听了穗朵贴耳说来的消息，眉头顿时拧作一团。
“哎，小乌氏，你倒是说句话啊。可不能仗着自己是三房的媳妇就不顾全体面。”
秦氏又转到了乌以灵身上，她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乌以灵正踌躇要如何打太极，上首的主母柳氏发话了。
“快走几步，老祖宗过来了！这事儿咱们私下说了便了，别上桌了大家伙儿都不好看。”
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裙，快步往外走。
沈氏和秦氏也跟着起身。沈氏的脸色还是铁青的，可步子没停。秦氏倒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祖宗来了，谁敢在这个时候闹？
乌以灵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快步穿过回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乌以灵裹紧了斗篷，跟在柳氏身后。步子不敢慢，也不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