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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静得有些发沉。
没人说话,但一道道目光却像是无形的钩子,来回拉扯。
卷轴之人!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学徒们眼皮子都是一跳,回春堂下了死命令通缉的凶人,悬赏极重。
谁都知道这是步登天梯,但也烫手得很。
只有洪绍这个外人有些发懵,不知道陆青这个小崽子在打什麽哑谜。
一直没吭声的秦执事,此刻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阴冷审视了片刻。
「我劝你想好了再说话。」
秦执事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夜枭般的森然。
「若是想靠胡乱编造来保命,你一会死得比落到山虎帮手里还要难看。」
这是一种警告,没有价值的消息只会让他的耐心耗尽,陆青心知肚明。
秦执事以为他为了活命慌不择言,想要强行扯虎皮做大旗,但他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十分的底气。
黑色铁匣就在屋里放着,那就是他今日翻盘的本钱。
「不敢欺瞒执事。」
陆青微微欠身,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若有半句虚言,陆某这条命任凭处置。」
这种时候气势要是弱了半分,便是真的输了。
秦执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要看穿这少年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良久才缓缓开口。
「好,给你这次机会。」
司徒岳明脸色微变,心里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小子眼神太恳切了,不像是有假,难道这小子还真能翻盘不成?
不行!
说什麽也要阻止此人,不就是凶徒的消息吗?我岂会让你靠这种东西翻盘!
「执事!弟子也有关于那人的消息要禀报!」
司徒岳明一步踏出,大声喊道。
秦执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瞬间眼中闪过的恼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是拿他当什麽?
但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不管是真是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总是要听一听的。
「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一挥衣袖,转身欲走。
「执事稍待,弟子需去屋中取一物件。」陆青连忙说道。
秦执事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去拿!」
场面转变得太快,洪绍站在原地,一张脸红得发紫。
方才他还气势汹汹要拿人问罪,转眼就被晾在了一边,但看着秦执事那冷硬的背影,他又不敢发作。
哪怕他是二练高手,在回春堂的地盘上也得守规矩。
「大档头,喝口茶,稍坐片刻。」
王掌柜这时候很有眼力劲地凑上来,给了个台阶。
洪绍阴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陆青快步走到屋舍推开木门,屋内昏暗。
他没有点灯,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取下那个一直挂着的破旧背篓,将手探入其中,手指越过几层遮掩的乾草和杂物,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铁匣。
陆青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抹冰凉顺着指尖传上来,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神瞬间安定。
有此物在手,局面似危实安!
他背起背篓,推门而出。
「阿青!」
王掌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急切问道:「你可有把握?这事可开不得玩笑。糊弄秦执事是真的会死人的。」
「掌柜的放心。」
陆青拍了拍身后的背篓,眼中精光一闪:「只要秦执事确实看重卷轴通缉之人,我这东西拿出来必能叫他回心转意。」
王掌柜看着少年笃定的模样,想起他平日里那种不声不响却办事稳妥的做派,心里的大石头稍稍落地。
「好!我陪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直奔秦执事的屋子而去。
进得屋中,只见秦执事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手旁搁着半盏茶。司徒岳明垂手侍立在侧,姿态恭敬。
见陆青二人进来,司徒岳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青背上的背篓转了一圈,随后竟破天荒地对陆青微微点了点头,似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陆青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声冷笑,也略微颔首权当回应。
王掌柜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将外头声音隔绝。
「说吧。」
秦执事没去管这些眉眼官司,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谁先来?」
「我先!」
陆青才刚吸了一口气,还没吐出个字来,司徒岳明便抢了先。
他语速极快,生怕晚了一步便被人占了先机。
陆青眼睛微微眯起却并未争辩,只是静静站定没再吭声。
见秦执事并无异议,司徒岳明眼神隐晦地扫了陆青一眼,这才挺直了腰杆,朗声道。
「自那日执事展卷示凶徒之事,弟子便将这桩事放在了心上。」
「虽说弟子终日在院中苦练,但家中也还算有些势力,在这村坊之中布下些许耳目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今日辰时,家中老仆传来急报。」
「卷轴上的凶人已从黑山岭小道潜下进了村坊。起先是在西市的一间杂货铺露了面,买了些乾粮和麻绳。随后又折返北街的药铺,购得几包疗伤用的金创散和活血膏。」
「那人极为警觉,兜兜转转穿过三条街,最后消失在南边的破庙附近,之后便再无踪迹。」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连那凶人买了什麽丶去了哪儿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秦执事显得格外关注,仔细听着司徒岳明汇报,待后者说完,原本冷硬如铁的面庞难得缓和了几分。
「嗯,你能查到凶徒如此详尽的的踪迹,看来是用心了。」
司徒岳明心中大喜,面上却是谦逊低头:「为执事分忧,是弟子的本分。」
说着,他不经意地后退半步,将视线投向了陆青。
秦执事的目光也随之移来,恢复不咸不淡的模样。
「你呢?又有什麽要紧消息?尽快说来吧!」
陆青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司徒岳明。
司徒岳明被他盯得发毛,又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王掌柜,眉头一皱。
好小子,这都要防着我?
行!单独禀报是吧?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看看在已经知道凶徒行踪的秦执事面前,你还能编出什麽消息来翻盘!
他自认关于凶徒的信息已经收集得足够详细,他都没能得到的信息陆青这种乡下贱户如何得到?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还真不觉得陆青还有什麽翻盘的可能,心中自然多了一股胜者的馀裕。
「罢了,既然陆兄信不过在下,那我就在外间候着,不打扰了。」
说罢,他向秦执事一礼,大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哐当」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屋内只剩下三人。
听着脚步声渐远,秦执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洪绍所说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三人是不是你杀的?」
「若你想禀报的消息和司徒差不多,那就不必说了!」
王掌柜听得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转圜几句,却听得那个一向精明世故的少年,竟是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是。」
陆青挺着腰板,直视秦执事:「裴聿三人,确为弟子所杀!」
秦执事仿佛都没有想到陆青承认地这麽痛快,顿了片刻才冷声说道。
「好胆色。」
「看来你觉得手里的筹码够重,重到足以抵这三条人命,足以让我不得不保下你?」
陆青不再废话,伸手向后取下背篓,不紧不慢地从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手腕一抖,黑布掀开。
黑色雕龙铁匣蓦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王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想起了卷轴下方所写的内容,声音发颤。
「这……这莫非是!」
话都没说完,陆青只觉手中一轻,铁匣已不知何时到了秦执事手中。
秦执事一向乾瘦的脸皮此刻竟是不自然地抽动着,泛起一阵血色。
那双皮包骨头的大手,死死地扣在铁匣之上,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是,就是被那人抢走的铁匣!」
两息时间,秦执事将那铁匣翻来覆去仔细摸索了好几遍,发觉形制和内部描述的一模一样。
纵是他城府再深,此刻心底涌起的狂喜也几乎抑制不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到陆青身上,连说三字。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