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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殿中死寂。
风雪似乎都停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大哥……”刀疤脸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他踉跄着走到程香主身边，通红的眼睛望着铁横江尸首的方向，声音嘶哑，“我要下山……去给大哥买口棺材，置办后事。”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寺庙门口走去。
“站住！”赵虎厉喝一声，横身拦在路中间，“想走？没那么容易！凶手还没找着，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机溜之大吉！”
“我溜你娘的头！”刀疤脸悲怒交加，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我大哥尸骨未寒，我能跑到哪儿去！”
“那谁说得准！”赵虎梗着脖子，目光却瞟向老僧，“大师，您也看见了，这事儿还没个结果。他们要是能走，那我们兄弟是不是也能走？这鬼地方，我们一刻也不想多待！”
此言一出，一旁的韩五立刻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阿禾上前一步，对着老僧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大师，我三叔是为亡父操持后事，此乃人伦孝道。他们却是做贼心虚，想要脱身，两者岂可混为一谈？还请大师主持公道。”
老僧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赵虎身上。
他的目光平淡无波，却让赵虎感觉像是被两座山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位施主可以下山，至于你们四位……”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谁若敢踏出这庙门半步，休怪老衲不讲情面。”
韩五一听，顿时急了，他顾不得断臂的剧痛，凑到那枯瘦老头身边，压低声音，用怨毒的语气怂恿道：
“……咱们四个，还怕他一个老秃驴不成？他再厉害，还能挡得住我们联手？”
那枯瘦老头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低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他那只被老僧点过的手还藏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老僧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院中那口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水缸，凌空一指。
没有声音，也没有劲风。
众人正觉莫名其妙，却听“咔嚓……咔嚓……”一连串脆响。
那厚逾半尺的坚冰，竟从中央开始，蛛网般裂开无数道缝隙，最后“哗啦”一声，尽数碎裂，沉入缸底。
满缸的冰水，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赵虎四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这已不是凡人武功，近乎鬼神手段！
韩五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刀疤脸深深地看了老僧一眼，又回头望了一眼大殿，咬着牙，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风雪之中。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阿禾对着老僧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对程香主道：“二叔，劳烦你先将父亲的遗体安置一下。我要再查一遍。”
说罢，她便提着油灯，重新检查起了这血腥气弥漫的大殿。
阿禾没有再去看那具无头的尸身，而是举着油灯，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王之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侧着耳朵，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大殿里只有阿禾走动时细微的脚步声，和油灯里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五捂着断臂，缩在赵虎身后，一双贼眼却还在不安分地四处乱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之忽然开口了。
他的脸侧向韩五的方向，声音平淡无波：“你的脚步声，和之前不一样。”
韩五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尖着嗓子叫道：
“你个瞎子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耳朵也聋了！我的脚步声怎么就不一样了？”
王之没有理会他的叫骂，只是继续说道：“你刚进这寺庙时，我便留意过你。因为你曾对阿禾姑娘出言不逊。”
阿禾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王之。
王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清晰异常：“你那时的脚步，轻浮且虚，落地时左脚比右脚略重几分。可方才你从厢房出来，脚步却变得沉稳，落地均匀，两脚用力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你换了鞋。或者说，你还有另外一双鞋。”
“放你娘的屁！”韩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却兀自嘴硬，“老子就这一双鞋，逃难过来的，谁还有另一双鞋！你个瞎子，看不见就别在这儿妖言惑众，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去看看便知。”阿禾站起身，将油灯递到程香主手中，目光冷冷地锁住韩五，“大师，可否请您做个见证？”
老僧浑浊的眼珠转向韩五，那平淡的目光，却让韩五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老僧却已缓缓开口：“去吧。”
阿禾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第三间厢房走去。
众人立刻跟上，一行人再次来到那间破败的厢房。
阿禾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那堆凌乱的干草铺盖前，弯下腰，伸出手，在那散发着霉味的草堆里仔细翻找起来。
草屑纷飞。
很快，她的手停住了。
当她再站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黑布鞋，鞋底和鞋帮上沾满了湿泥和雪水，显然是刚换下不久。
鞋子被藏在最底层的干草下面，若不是刻意翻找，根本难以发现。
韩五看到那双鞋，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阿禾提着那双湿漉漉的鞋，一言不发，转身又走回了殿后的那条窄道。
雪还在下，但之前那排清晰的脚印依旧留在原地。
阿禾蹲下身，将手中的湿鞋，小心地按在旁边一处平整的雪地上，用力一压，再拿起来。
一个新的鞋印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