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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白草折。
北凉城外的世界,此刻正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疯魔之中。
北莽铁骑的马蹄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中原大地的每一寸骨骼上。
流民哭嚎,烽火连天。
而在北凉王府的听潮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滚热,将屋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区间。
名贵的龙涎香在兽首香炉中缓缓燃烧,吐出袅袅青烟,掩盖了世间所有的血腥与硝烟。
丝竹声声,舞姬曼妙。
秦绝半躺在紫金软塌上,身上盖着那条价值连城的雪狐绒毯。
他微眯着眼,手指随着乐曲的节拍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曲子不错。」
秦绝张开嘴,接住红薯递过来的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甜得发腻。
「就是调子有点悲,换个喜庆点的。」
「大周都要亡了,咱们得替他们冲冲喜。」
红薯抿嘴一笑,挥了挥手。
乐师们立刻换了一首欢快的《将军令》,曲调激昂,听得人热血沸腾。
「世子爷,您这心态,老沈我是真的服。」
沈万三盘腿坐在下首的锦垫上,手里捧着那把几乎从未离身的金算盘。
他那张胖脸上,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名为「暴富」的油光。
「外面都打成一锅粥了,粮价一天一个样。」
「咱们囤在边境线上的那批陈米,昨天还是五两银子一石,今天早上就涨到了八两!」
「还有那些药材丶棉布,简直就是在这个抢啊!」
沈万三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在他听来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京城那边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权贵,现在为了买咱们一张通关文牒,那是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
「这一波,咱们赚翻了!」
秦绝吐出葡萄皮,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这就是垄断的魅力。」
「以前他们封锁咱们,想困死北凉。」
「现在风水轮流转,咱们把门一关,他们就得拿着真金白银来求咱们开个缝。」
他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遥遥敬了沈万三一杯。
「老沈,别手软。」
「趁着这把火,把他们的家底都给我掏空。」
「这些银子留在他们手里也是资敌,不如拿来给咱们的战马加点精饲料。」
沈万三嘿嘿直笑,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世子放心,拔毛这种事,老沈我最在行。」
「保证让他们光着屁股回去,还得对咱们说谢谢。」
这时,一直站在窗边负责整理情报的红薯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几份刚拆封的密报,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世子,京城那边,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
红薯将密报递给秦绝,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咱们那位女帝陛下,昨天在太庙里哭了一宿。」
「听说把嗓子都哭哑了,头上的凤冠都摔了,指着祖宗牌位骂满朝文武是废物。」
「最后还是被几个老太监给抬回寝宫的。」
「哦?」
秦绝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着纸上描述的姬明月那副歇斯底里的惨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啧啧啧。」
「真惨啊。」
「想当年,她下旨削藩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派十万大军来打我的时候,又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秦绝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扔进火盆。
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就像吞噬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尊严。
「这出戏,唱得好。」
「比台上的戏子演得真实多了,也解气多了。」
一直抱着长枪守在门口的青鸟,此时却皱了皱眉。
她不像红薯那么八面玲珑,也不像沈万三那么唯利是图。
她是武人,心思更直。
「世子。」
青鸟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
「军中……有些不稳。」
「嗯?」
秦绝侧过头,看向青鸟,「怎么说?」
「这几天,几位将军轮流来找我,想让我探探您的口风。」
青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们说,唇亡齿寒。」
「虽然大周对咱们不仁,但毕竟同属一脉。若是让北莽蛮子真的占了中原,咱们北凉就是下一个目标。」
「而且……」
青鸟看了秦绝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看着北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烧杀抢掠,兄弟们手里的刀,有点按不住了。」
北凉军,毕竟是守国门的军队。
看着外族入侵,看着同胞被屠戮,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很难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大厅里的音乐声似乎小了一些。
沈万三停止了拨算盘,红薯也收敛了笑容。
所有人都看着秦绝,等待着他的态度。
秦绝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躺回软塌上,看着头顶雕梁画栋的藻井,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唇亡齿寒?」
许久,他才嗤笑一声,语气凉薄。
「这话没错。」
「但他们是不是忘了,当年的大周,是怎么对我们的?」
「那是把我们当成看门狗,饿了给口剩饭,不高兴了就想宰了吃肉!」
秦绝坐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青鸟,你告诉那帮躁动的家伙。」
「把心给我放回肚子里。」
「火,还没烧到眉毛呢。」
他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
「大周这头骆驼,虽然瘦了,但还没死绝。」
「它身上的肉还多着呢,够北莽那群饿狼啃上一阵子的。」
「我们现在冲出去干什么?」
「给大周当炮灰?还是帮姬明月那个蠢女人守江山?」
秦绝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秦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当冤大头。」
「要救,也得等他们死绝了,等他们求着喊着丶跪在地上把江山送到我手里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我们北凉铁骑下山摘桃子的时候。」
青鸟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
世子这不是冷血,这是在熬。
熬干大周的最后一滴血,熬断北莽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坐收渔利,一统天下!
「我明白了。」
青鸟低下头,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我会让他们闭嘴,好好磨刀。」
「这就对了。」
秦绝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分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他们攒着那股劲儿。」
「等到该出刀的时候,我要他们一刀下去,把这天都给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
「扑棱棱——」
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一只通体灰白丶脚上绑着信筒的信鸽,穿过风雪,落在了窗台上。
它歪着头,红色的眼珠子打量着屋内的人,似乎在寻找目标。
「哟,来客人了。」
秦绝眼睛一亮,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他伸出手。
信鸽乖巧地跳到他的手掌上。
红薯凑过来一看,眉头微挑:「这信筒上的火漆……是京城相府的?」
「张巨鹿?」
秦绝取下信筒,捏碎火漆,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狡诈。
秦绝扫了一眼,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瞬间扩大。
「看来,咱们那位太庙里哭鼻子的女帝,终于还是被人给忽悠瘸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密信,看向众人:
「张巨鹿那个老狐狸,出招了。」
「而且这一招,还是冲着咱们北凉来的。」
沈万三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世子,那老东西说啥了?是不是又要给咱们送钱?」
「送钱?」
秦绝把信纸揉成一团,指尖一弹,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火盆之中。
火焰腾起,瞬间将那张纸吞噬殆尽。
「他不仅不想送钱,还想让我们去送命。」
秦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不过……」
「想拿我当枪使?」
「这老家伙,怕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