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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恒南安乐(第1/2页)
恒河以北,千里沃土湿热蒸腾。
与中原四季分明的水土截然不同,此地无凛冬霜寒,土地膏腴至极,一岁两熟。稻谷层层叠叠铺满原野,风过之处尽是沉甸甸的穗浪。世代扎根在此的土著,恪守着千年不变的种姓秩序:婆罗门司神权、刹帝利掌军政、吠舍营农商、首陀罗服苦役,更有底层不可接触者世代沉沦,生来便只能俯首劳作、依附上层。
自折兰骨统领大军平定恒北,划江与孔雀王朝对峙停战至今,数年安稳岁月,彻底改写了数十万南疆汉军的命运。
这支兵马的根,本是中原裁汰下来的冗兵。
天下初定之前,中原连年混战,朝廷坐拥百万大军。赵括亲选天下最精锐的将士,整编为邯郸南北禁军,拱卫中枢、镇锁京畿,是帝国当之无愧的核心利刃。余下数十万厮杀汉,皆为战力次之、资历混杂、难以安置的冗余兵卒。
天下太平之后,这批人瞬间成了朝堂隐患。
他们半生戎马,除了拿刀拼杀别无谋生技能。解甲归田则无地可耕、无业可做,聚众乡里必生祸乱。朝廷不敢贸然裁撤解散,最终定下以战消兵之策,重新征召编组,尽数南征孔雀王朝。
彼时这群老兵所求不过一线生机。远赴万里蛮荒,枕戈待旦、浴血攻坚,只为挣一份军功、换一口饱饭。没人奢望荣华富贵,没人敢想一朝翻身,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性命,便是最大的奢求。
可谁也未曾料到,他们硬生生打穿了孔雀北疆,稳稳占住恒河以北整片沃土。
数年休养生息,昔日只求饱腹的饥兵,彻底蜕变成了这片土地的顶层权贵。
依照幕府军功规制,但凡有沙场功绩的士卒、将官,皆可分得境内田地。恒北良田万顷、物产丰饶,分到个人名下的田产,无需汉军亲手耕作。当地首陀罗与底层贱民早已习惯世代依附上层,不问掌权者是谁,只知安分耕种、按时纳租。一年两熟的丰厚产出,除去固定上缴的赋税,余下粮米物产,尽数归持田的汉军所有。
衣食无忧,只是最浅显的改变。真正重塑所有人心境的,是翻天覆地的身份地位。
在中原故土,他们是被朝野轻视、被百姓忌惮的大头兵,是裁撤名单上的冗余之人,是乱世里最不起眼的厮杀炮灰,受尽冷眼与磋磨。
身在恒南,一切尽数颠倒。
土著根深蒂固的种姓认知里,持戈掌权者便是现世刹帝利,是高高在上的武士贵族。
寻常汉军士卒行走乡邑集市,底层土著望见甲胄身影,即刻驻足垂首、远远避让,恭敬行礼不敢仰视。集市采买、坊市休憩、市井往来,处处是敬畏与优待。这份万人俯首、受人尊崇的体面,是他们在中原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荣光。
常年无大战,南岸岁岁输送贡金银帛,恒南幕府府库日渐充盈。
折兰骨深谙军心世故,虽为胡人节度使,却极懂笼络麾下将士。他与节度副使许衍合议,充盈的府库财货大半用于全军犒赏,逐年提升粮饷、增补衣食、优待抚恤。
自上而下,整支南疆大军彻底沉溺在安乐光景之中。
将官坐拥田产财货,日子奢靡安逸,早已不复当年浴血杀伐的悍烈。普通士卒有租谷供养、有世人敬畏,远离生死厮杀,日子安稳富足。
没人再怀念中原的苦日子,没人再愿意重燃战火。
早年上阵是为活命,如今驻守是为守业。一旦再起大战,或是一朝被调遣北归,眼前的万顷良田、世袭一般的尊贵地位、唾手可得的富贵安乐,顷刻间便会尽数落空。他们将再次变回中原无依无靠、受人轻视的闲散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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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数十万汉军生出了空前一致的执念。
不求拓土开疆,不求军功晋升,只求维持现状、永守恒南安稳。
整片军营,锐气渐消,安逸日盛。曾经悍不畏死、只为求生的冗兵,如今成了贪恋沃土、畏惧变局的安乐之师。
幕府大堂之内,折兰骨独坐案前,静静听着麾下斥候禀报军营百态、市井风情。
他神色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异动,对外始终维持着恭谨忠顺的姿态。一应朝堂诏令尽数遵行,一应公务处置滴水不漏,每月按时递送上奏文书,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妥妥一副安守边土、恪尽职守的边臣模样。
可他心底,早已将全盘局势看得通透。
西域、海东两大万里疆土,尽数归于赵氏皇子。太子坐镇中枢稳掌国本,二子、三子各领一方极远都护,唯独这片兵力最盛、物产最丰、地势最偏的恒南重地,落在他这个外姓胡将手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天子信任。
赵括迟迟未曾下诏换人、收归南疆权柄,唯一缘由,是畏惧这数十万久居边土、根基稳固的大军。朝廷忌惮大变乱起,故而暂且隐忍观望。
折兰骨心中早已预判结局。
天子心中,外姓掌重兵、远守万里边藩,终究是隐患。今日不动,是时机未到,是投鼠忌器。他日时机成熟,必定会削权换人,将恒南都护府归入宗室掌控,一如东西二境。
心底藏着深沉的危机感,他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不主动挑事,不私蓄叛逆之名,只默默隐忍蛰伏。他冷眼看清了数十万汉军的蜕变,看懂了全军贪恋安乐、畏惧变局的本心。
这便是他日后唯一的根基与筹码。
士卒无心战事、只求守业,看似是大军颓废的征兆,落在折兰骨眼中,却是最稳妥的屏障。只要无人愿意打破当下的安稳,无人愿意舍弃眼前富贵,这片疆土、这支大军,便始终牢牢握在他手中。
正思忖间,帐外脚步声急促,悍将乌桓烈掀帘而入。
这位统辖三万胡骑的胡将,性子桀骜粗率、胸无城府,是折兰骨唯一可以交心的心腹,也是全军最不耐朝堂制衡之人。
乌桓烈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开口便直言心绪。
“节帅,营中上下人人安乐,唯独规矩愈发繁琐。许衍日日纠察军纪,卜枭更是眼尖如鬼,麾下胡骑稍有随性之举,便被记下罪状,密报直通邯郸。我们在沙场拼死立国守边,如今过得安逸些许,反倒处处受制。”
折兰骨抬眸,目光沉静淡漠,淡淡开口敲打。
“谨言慎行。”
“邯郸距此万里,诏令未至,一切揣测皆是虚言。你我身为边将,恪尽职守、安守疆土便是本分,妄议朝局,只会引火烧身。”
他言语温和,姿态恭谨,全然是一副忠于朝廷、安分守边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波澜暗生。
他纵容全军安乐,默许军心恋土,从不刻意整肃锐气、重塑悍勇。
因为他心知,越安逸、越恋土、越畏惧变局,这支大军便越稳固,越不会轻易接受朝廷的调遣改制。
帐外恒河水滔滔东流,南岸华氏城的离间布局已然启程,满载厚礼的贡队正缓缓向北渡河。
盛世安乐的表象之下,邯郸的猜忌、南岸的算计、全军的私心、君臣的隔阂,无数暗流层层堆叠。
无人察觉,这片看似太平富庶的南疆沃土,早已悄悄埋下了倾覆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