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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朝议定策(第1/2页)
天刚破晓,晨霜覆满宫城丹陛。
百官依品阶立列,太极殿门窗尽数敞开,朔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简牍微微作响。连日辰韩使团求援、齐地海防困局,早已在公卿府邸间传开,今日朝会,别无杂事,唯议东海一方安危国策。
礼官唱喏落定,殿内瞬时肃静无声。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汇总的四方文书,逐条公示朝堂。文书囊括三类讯息:辰韩王室残余的陈情笔录、齐地幕府递呈的沿海实况、齐地监察御史逐月传回的密报实录。字句平实,无渲染危局之语,只陈列既定事实。
“东海乱象,起于田氏流亡余部。昔年齐地田氏两万军民出海,扎根九州岛,收拢倭岛诸部,结盟马韩,攻破辰韩全境。如今海东之地,除零星辰韩残民逃散山野,尽数归其掌控。”
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语声沉稳,继续陈述:
“齐地现已全域禁海。此令一行,利弊两难。开海通商,舟船出海必遭劫掠,铁器、粮秣、布帛、匠人尽数资敌,田氏实力年复一年壮大;永久禁海,齐地沿海万民失籍,渔民无海可渔,船坞无船可造,商行无货可贸。近三月,琅琊、胶州二郡私船走私日增,市井流民渐多,地方怨言潜生。长此以往,齐地民生必溃,豪强人心必乱。”
话音落地,殿内泛起细碎议论。
随即有老成守旧的三公出列持论:“蛮夷岛夷相争,历来皆是海东常态。田氏纵然坐大,隔海悬远,无大举渡海攻伐之力。依臣之见,只需严守海疆、固守港口、持久禁海,便可阻敌西进。无需劳师动众,远征荒蛮异域,空耗国库钱粮。”
此论一出,不少循吏纷纷附议。朝堂之上,大半官员久习内陆治安、中原守备,素来以陆疆安稳为根本,视跨海战事为无益耗损,皆觉固守便是万全之策。
未等天子开口,兵部侍郎跨步出列,当庭驳斥,逻辑直白通透,无半分虚言。
“太傅所言固守之法,可解一时之扰,难解百年之患。”
“禁海可挡贼兵上岸,却挡不住田氏蓄力。彼有中原军制、冶铁造船之术,逐年整合海东部落、囤积物资、修筑船坞堡垒。三五年之内,其势无伤;十年二十年之后,便是坐拥海疆、自成体系的海外王国。”
“更要害者,齐地不可永世禁海。齐地富庶大半依托海贸,百年生计习俗根植于此。长期封海,民生凋敝只是开端。齐地旧族林立,田氏本就是齐地老牌大族,宗族旧人脉根存本土。待沿海豪强尽数无利可图、民心积怨,田氏只需遣细作渡海,许以通商厚利、私相勾连,无需一兵一卒,便可搅动齐地暗流。届时祸患不在东海远岛,而在帝国腹侧藩地,彼时再想收拾,代价百倍于今日。”
这番话落地,殿内议论骤然平息。
无人能否认其中利害。固守从不是长治久安,只是拖延祸患,将小患养成巨祸。
僵持片刻,朝堂共识悄然成型:东海田氏之患,终究无法放任,必须主动根除。拖延愈久,反噬愈烈。
国策大方向既定,群臣随即转入最核心的军务争议——如何根除田氏。
有年轻武将献策,提议调集齐地七万守军,打造海船,直航九州岛,雷霆捣毁田氏老巢。
话音未落,便遭一众熟知边情、熟稔地缘格局的老臣集体否决。
“不可。”
“我天汉立国以来,重陆权、轻海疆,无成熟远洋水师体系,无跨海大规模运兵、补给、护航的成法。九州岛悬于沧海中央,路途辽远,风浪无常。数万大军跨海出征,粮线绵长无依,一旦遭遇风暴、敌船袭扰、后路断绝,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七万齐地守军,守岸有余,渡海攻坚不足。此法看似迅捷,实则兵家大忌,万不可行。”
直航九州的险策,就此被彻底否决。
满朝文武沉吟良久,最终由熟知辽东边情、常年督办东北防务的幽州刺史,提出朝堂公认唯一稳妥的破局方略。
“跨海直捣老巢行不通,便只能依陆权古法,步步推进,以大陆为根基,以半岛为跳板。”
“欲平海东,必先定朝鲜半岛;欲定半岛,必先打通辽东以东通路。由北向南,稳扎稳打,无沧海倾覆之险,粮道可依陆地接续,兵力可层层铺展,方是万全之法。”
此法一出,满堂纷纷附和。陆权推进、陆路补给、步步蚕食,完全贴合天汉军政体系,无任何超脱国情的虚妄构想,是群臣认知中唯一可行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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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之际,又一道致命漏洞,被边臣当众点破。
“通路之说虽稳,却有一关死结,无人可解。”
“辽东以东,箕子朝鲜盘踞数百年,素来独立自治,未臣服我天汉。更关键者,我朝藩属辽胡,常年与箕子朝鲜边境对峙,杀伐不断,世为仇敌。”
“于箕子朝鲜而言,辽胡是死敌,我天汉是辽胡宗主,便是间接敌国。我朝数万精锐大军,欲借道其国境南下,纵使厚赠金帛、立誓不占地、不扰民,彼亦绝无放行之理。”
“列国相争,从古至今,无任何独立邦国,会容许敌对大国重兵入境。我朝大军过境,南下征伐马韩,胜则顺势吞并半岛,败则驻军其土休整,无论胜负,箕子朝鲜皆是引狼入室,有亡国倾覆之危。彼绝不肯冒此死险,借道于我。”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了群臣的一厢情愿。
借道之策,看似完美,实则完全行不通。
朝堂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唯一的逻辑闭环:
不借道,便无南下通路;
借道,敌国绝无可能应允。
僵持良久,最残酷、最无解的终极结论,被层层利弊推演,最终浮出水面。
“若无路可借,便只能自行开路。”
“欲平海东,必先征服箕子朝鲜。”
一语落地,满殿肃穆。
原本朝堂初议,只是为平息海寇、稳固齐地海防,解决局部边患。
可历经层层推演、层层补漏,原本的小范围防务之争,硬生生变成了东北全域征伐之战。
征伐箕子朝鲜,打通辽东通路;
自北向南,席卷整个朝鲜半岛,剿灭马韩、收复辰韩故土;
依托半岛南部港口,打造东海前进基地;
最后渡海出击,铲除九州岛田氏根基。
一步不退,步步加码。小打无解,不打则养寇百年,最终反噬中原。
事已至此,满朝文武无人再言固守、无人再言小伐。所有人都看清了唯一结局:此局不打则已,一打必是全域大打。
既定战略落地,最后便是斟酌兵力、损耗、战局利弊,群臣再度献策,敲定最优用兵之法。
“此战疆域辽阔、战线绵长,横跨辽东、半岛、东海三地。若仅凭中原汉军独征,长途奔袭、苦寒作战、荒野扫荡,兵员损耗极大,国库粮饷消耗难以计数。”
“辽胡为我天汉藩属,素有从征戍边之义务。其部族习性悍勇,耐东北苦寒,擅长荒野野战、奔袭扫荡,最适配辽东域外战场。”
很快,一套损耗最低、效率最高的联军战法,彻底定型。
天汉为主、辽胡为辅,朝廷统筹全局、制定战术、掌控战局、镇守新土、收官定疆;
下诏征调辽胡诸部全员从征,承担野战、扫荡、前驱攻坚等恶战苦战;
许以破城所得、劫掠战利品尽数归辽胡各部。
辽胡部族本就以劫掠为习性,好战贪利,无需朝廷拨付巨额军饷,仅凭战后所得,便愿倾力死战。
如此布局,中原汉军可大幅减损伤亡,朝廷可极大压缩财政压力,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战局。
所有争议、所有利弊,尽数推演完毕。
从防海、平寇、借道、伐朝、联胡、全域东征,一条完整、闭环、无退路的战争逻辑,彻底成型。
自朝会开篇至此,无人提及“大战”二字,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汉一场横跨东北、海东的空前战事,已然定局。
御座之上,赵括默然端坐,全程听尽百官所有争论、所有推演、所有补漏。
他未曾提前定论,未曾强行引导,任由群臣据实而论、顺势推演,最终得出与他心底完全一致的答案。
风过殿庭
赵括平视阶下百官,语声平缓,却落定国策。
“依议。”
“下诏,整备东征诸事。遣使赴辽胡,传朕征调之令,约期会师辽东。”
一语落,海东全战,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