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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翠平带着未了的心愿走了(第1/2页)
黔北冬天的山里,又潮又冷。
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那声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屋里头就一盏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把四面墙照得影影绰绰,更显得空荡荡冷飕飕的。
炕角那儿,翠平蜷着身子。
她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那动静不像咳嗽,倒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腔子里震出来。夜里静得很,咳嗽声显得格外骇人,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屋里盘旋,听着让人揪心。
窗棂子忽然嗒嗒响了几声,很轻但节奏清楚。
翠平猛地止住咳嗽,脸憋得通红,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敲击声又在外头响了几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抖着摸到炕沿,脚探下去找鞋。还没等穿上鞋,猛然一阵头晕恶心,她强撑着扶住墙,喘了几口大气,才慢慢挪到了窗户跟前。
“谁?”她的嗓子因为不断的咳嗽,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
外头压着声音:“翠平同志,是我,杜文辉。”
这个声音翠平听着耳熟,是县公安局的杜局长,肯定是刘部长让过来的。上回也是晚上,悄悄来过一次,问陈家大丫头那事儿。那会儿她身体还能撑得住,坐在炕头跟他说了半天话。翠平手指抠着窗缝,她咬了咬牙,用力把插销拔开。
杜文辉一闪就进来了,带进一股冷风。油灯火苗猛晃了几下。
他反手关上窗户,转身一看翠平,整个人就僵那儿了。
这才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上回来问陈家大丫头的情况,翠平同志还能坐在炕头说话,脸色虽然差,但人还有精神。可现在……
之间炕沿边站着的这个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是蜡黄的,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撑着一点亮,可那亮光也虚得很,像是风一吹就能灭。
杜文辉鼻子一酸,眼眶子瞬间就热了。
“翠平同志……”他嗓子发哽,话都说不利索了。
翠平却摆摆手,想说话,又是一阵咳。她侧过身,用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咳完了,她摊开手心看了一眼,又是一摊暗红色的血。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握拢,在衣襟上蹭了蹭。
“杜局长,这黑天半夜的,你咋来了呢?”她呼噜呼噜喘着问,“这节骨眼上,你过来,太扎眼了……”
“宝忠首长让过来的,他非常担心你的病。”杜文辉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支玻璃管针剂,还有一板白色的药片,都用棉花小心裹着。“这是链霉素针剂,还有口服的药。组织上想办法搞到的。”
翠平扫了一眼那些药,“我这病,药已经不顶事了。”她说得很淡,说完又咳,咳得弯下腰去。
杜文辉赶紧把药放炕沿上,想扶又不敢扶,等翠平咳完,他才压低声音说:“不光是药。车现在就在村外等着,今天连夜送你去省城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翠平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摇摇头。
“我不能去。”她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杜局长,你仔细想想,现在这周围,明里是民兵看着我劳动改造,可暗地里呢?这跟前不知道有多少双敌人的眼睛盯着呢。我这屋里晚上灯亮多长时间,咳嗽了几声,都有人记着。”
她喘了口气,“我这身份,一个重点监视对象,突然不见了,连夜被车接走了,你觉得躲在暗处的敌人会不知道吗?他们会直接把我的动向报到他们上头去。”
杜文辉想说什么,翠平抬手制止,继续说,“他们会顺着车摸,就能摸到接应的人,摸到省城的医院,摸到是谁在安排这一切,最后就能摸到则成那边……”
说到“则成”,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我不能走,只能待在这儿。我现在的身份,咳死了病死了,在他们眼里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一动,就是给暗处的敌人递刀子,插向咱们自己人。则成在外头,命都系在线上,我不能给他,给组织,招来半点祸患。”
杜文辉急得直跺脚:“可你这病!翠平同志,你这是要命的事儿啊!”
“命……”翠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很,“我的命早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她伸手抓住杜文辉的胳膊。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可抓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杜局长,您听我说。”翠平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药,你带回去。医院绝对不能去。你回去告诉组织,告诉刘部长,就说我王翠平扛得住。这么多年了,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能闯过来。”
她说得很坚决,可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猛咳。这回没有忍住,她侧身“哇”地吐出一口痰,里头血丝更多了,在油灯下看着发黑。
杜文辉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参加革命很多年了,经过多少枪林弹雨,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这会儿却忍不住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翠平同志……”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翠平缓过劲儿,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眼神有点飘,好像透过这黑乎乎的窗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杜局长。”她忽然开口,“你……你以后要是有机会,有办法……能捎话的时候,告诉则成……”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要攒足力气说下面的话。
告诉他,我,王翠平,这辈子跟了他,做了这些事……”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不悔。”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不由得滚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可她抓着杜文辉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还有……”她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念成……我的念成……就托付给组织了。”
这会儿,她整个人像垮了一样,肩膀塌下去,可眼睛还死死盯着杜文辉,“让孩子好好长大,别……别告诉他爹娘的事儿。就让他以为,我们是普通人,没了就没了。让他……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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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念叨“平安就好”,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心思,剥开所有坚强,里头最软最放不下的那块肉。
杜文辉重重点了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来话,只能拼命点头。
翠平看着他点头,好像终于放心了,手慢慢松开了。那点力气一卸,她整个人就往炕上滑。
杜文辉赶紧扶住她,帮她躺好。
“你走吧,翠平闭上眼睛,声音已很微弱,天快亮了,小心被敌人看见,杜文辉站在炕边,脚像钉在原地,他看着翠平合上眼,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像风箱,他知道,他该走了,必须马上走,把情况汇报给首长,可他又挪不动步子,这一走,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翠平同志……”他哽咽着。
“快走。”翠平没睁眼,只轻轻摆了摆手。
杜文辉狠狠心,转身走到窗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安静。他咬了咬牙,推开窗户,闪身出去,轻轻把窗户带上了。
翠平听见外头极轻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屋顶。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可她好像看见了好多东西,她想起袁政委派她去天津执行任务,第一次见余则成,他有点拘谨,她犯了很多次致命的错误,开始两人还别别扭扭,后来慢慢有了真感情;看见念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嗓门大得惊人;看见最后分别那天,则成紧紧抱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可眼睛里全是话……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想。这辈子,虽然苦,虽然难,可遇见了该遇见的人,做了该做的事。值了。
肺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地疼,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死死咬住被角,把咳嗽闷在喉咙里。不能大声咳,天快亮了,隔壁赵大娘该听见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更暗了。灯油快烧干了。
翠平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了。疼还是疼,可那疼好像隔了一层,不那么真切了。她眼前开始发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念成在哭,又好像听见则成在叫她。她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则成……”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念成……”
最后意识消散前,她感觉到眼角湿湿的,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滑进头发里。
油灯的火苗又挣扎着跳了两下,“噗”一声,灭了。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缝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翠平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刚蒙蒙亮,杨大山和洪满墩一前一后走到翠平家的院门外。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洪满墩摸出烟袋,想点,又塞回去了。杨大山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进去吧。”洪满墩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洪满墩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翠平躺在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洪满墩慢慢走过去,伸手在翠平鼻子底下谈了谈,手碰了碰脸,已经凉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半晌没有动。
“按规矩……”杨大山开口,“监督改造对象死了,村里得处理。得报告社里,公安局那边还得来人确认呢。”
洪满墩“嗯”了一声。他走到炕边,看见炕沿上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药。他拿起那板药片看了看,然后默默把药包好放回原处。“人死都死了。”他低声说,“这些手续……走个过场吧。”
上午,合作社来了人,县公安局也来了个年轻警察。那年轻警察进了屋,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姓名?”
“王翠平。”洪满墩答。
“死因?”
“……肺病。咳血咳了挺久了。”
年轻警察合上本子:“行了,情况我们知道了。你们村里处理吧,买口棺材,找个地方埋了。别太张扬。”
人走了,洪满墩和杨大山还站在院子里。
“买棺材的钱……”杨大山迟疑。
“我这儿支吧。”洪满墩说,“村上也没这项开支。简单点,薄棺就行,入土为安。”
杨大山点点头,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那孩子……念成,咋办?”
洪满墩挠挠头:“先让赵大娘照看几天吧。毕竟是她一直帮着带的。后续……再跟社里商量。”
正说着,赵大娘牵着念成从隔壁院子出来了。小孩儿快满五岁了,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他不哭不闹,就紧紧攥着赵大娘的衣角。
赵大娘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了。她蹲下来,摸着念成的头:“好孩子,不要怕,有赵奶奶呢。”
念成抬起头,看看洪满墩,又看看杨大山,眼神空空的,全是茫然和恐惧。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完全不懂。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洪满墩心里一阵难受。他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先带回去吧。”他对赵大娘说,“麻烦你了。粮食我晚点让人送过去。”
赵大娘抹抹眼泪,牵着念成往回走。小孩子一步三回头,一直看着自家那扇门,直到被拉进隔壁院子,看不到了。
洪满墩和杨大山在院里站了很久。
风又刮起来了,刮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丫哗哗响。
“去张罗棺材吧。”洪满墩最后说,转身往外走去。
杨大山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正屋的门还敞着,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门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在风里微微打着旋儿。
这个冬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