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那枚捏在两指之间的白子,就这么悬在半空。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这名穿着月白色宽袍的青年,正是张良。
灰衣家臣退后半步,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刚才汇报的咸阳急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张良的手指失去了力气。
“啪。”
白色的玉石棋子掉落在青石棋盘上。
砸中了一枚黑子。
棋局全乱了。
几枚黑白棋子滚落石桌,砸在泥地上。
张良没有去捡。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觉得后背发凉。
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此刻却像极了咸阳城外的死人坑里翻出的土腥气。
张良大口喘着气。
他这十年来,日夜推演大秦的朝局。
在他的棋盘上,嬴政是那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龙。
而扶苏,原本是他判定大秦必亡的最弱一环。
懦弱,仁慈,被儒家规矩束缚的手脚。
张良算准了,只要嬴政一走,赵高必然作乱。
李斯必会妥协,扶苏必定退让。
大秦的中枢就会从内部烂掉,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现在,全毁了。
张良双手撑着青石桌案。
粗糙的石面磨着他的掌心,他浑然不觉。
“不是疯子……”
张良喃喃自语,声音发干。
他那颗绝顶聪明的脑袋,在短暂的空白后,飞速拆解着咸阳的惨案。
“他不是在发疯泄愤。”
张良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硬邦邦地凸起。
“赵高掌管宫禁,胡亥是夺嫡隐患。”
“李斯手握百官政务,淳于越代表天下悠悠众口。”
“一天之内……”
张良咽了一口带苦味的唾沫。
“他用最野蛮的手段,把宫廷、宗室、朝臣、民意,全部砸得粉碎。”
这哪里是发疯。
这是最精准的屠刀。
在旧势力还没来得及结网的时候,直接连根拔起。
没有任何拉扯,没有任何制衡。
扶苏用暴力,在咸阳城里建起了一座刀枪不入的铁堡垒。
一阵风刮过,吹落几片青翠的竹叶。
张良跌坐在石凳上。
他仰起头,看着竹叶缝隙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胸腔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此暴君……”
张良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惨笑。
“反秦大业,难如登天!”
灰衣家臣跪在泥地上,不敢接话。
张良的眼神在短暂的涣散后,重新聚焦。
不能等。
等扶苏用那支神秘的重甲骑兵彻底肃清关中。
关东的六国余孽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猛地抬起右手。
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嘶。”
牙齿咬破了皮肉。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疼痛刺激着神经,把所有的恐惧和震惊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站起身。
起得太急,膝盖磕在石桌边缘,他身子晃了一下。
“传信给沧海君。”
张良扶着桌角,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力士找得如何了?”
灰衣家臣连忙磕头。
“回主子,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已经铸好,力士随时待命。”
张良看着指尖滴下的血珠。
原本定好的计划,是刺杀巡游的嬴政。
现在看来,咸阳那个提着剑的青年,威胁一点都不比嬴政小。
甚至更不讲规矩。
“刺杀计划,提前。”
张良把带血的手指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
白色的长袍留下几道扎眼的红印。
“趁着暴君立足未稳,必须动手。”
“大秦,绝不能再出第二个嬴政。”
与此同时。
东方,一处宽阔的黄土驿道上。
烈日当头。
地表的黄土被烤得发烫,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一匹黑色的驿马还在狂奔。
马嘴里不断喷出白色的泡沫。
泡沫甩在马背上男人的脸上,混着泥沙。
男人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
他身上的大秦黑冰台皮甲已经破烂不堪。
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随着马背的颠簸,不断往外渗出黑红色的血水。
血水顺着马肚子流下去,滴在干硬的驿道上。
几只绿头苍蝇围着他的后背打转。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脱了一层死皮。
男人右手死死攥着缰绳。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水和马毛。
左手紧紧捂着胸口。
那里藏着那个封着火漆的绝密竹筒。
“驾……”
男人气若游丝,嗓子里挤出含糊不清的破音。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沉闷的马蹄声。
快撑不住了。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每跳一下都扯得后背剧痛。
他用力咬破了下嘴唇,连肉都咬烂了。
借着瞬间的刺痛,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
驿道前方,出现了一道起伏的土坡。
战马喘着粗气,肺部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轰鸣。
四蹄沉重地踏上了土坡的最高处。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往前看去。
视线的尽头。
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滚滚黄尘。
黄尘之中,无数面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重甲步兵的寒光,连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那是一支连绵十几里的庞大车队。
戈矛如林,旌旗蔽日。
大军行进的脚步声,连脚下的黄土坡都在微微颤抖。
最中央的位置。
一辆由六匹纯白马拉着的巨大帝王銮驾,犹如一座移动的宫殿。
在军队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那是大秦始皇帝的东巡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