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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父子谈心(第1/2页)
空地上,渐渐只剩下马腾和马超父子俩。
马腾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酒,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一言不发。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他此刻翻涌的心事,乱得很。
马超没有打扰父亲,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柴。火星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陪着父子俩沉默。
“超儿,”马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又藏着几分清醒,“你知道……我这陇西太守、都亭侯,是怎么来的吗?”
马超抬起头,看着父亲。火光中,马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那是马超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知道。”马超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父亲卖掉了所有的河西马,凑了两千万钱,才买来了这个官职。”
马腾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苦涩:“何止是卖马……若不是曹操帮衬着,那些马也卖不上价,未必能凑够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超儿,你不知道,我在洛阳等着封赏的那些日子,心里有多难受。我在颍川、在冀州,提着脑袋拼杀,九死一生,斩了张梁,破了广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到最后,竟还不如两千万钱管用。”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也懒得去擦,眼底的红意更浓了。
“我实在不明白,”马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还有几分不甘,“卢植卢中郎将,在广宗城下围了四十多天,眼看就要破城了,就因为不肯贿赂左丰,就被罢官下狱,差点丢了性命。皇甫嵩皇甫将军,以两万破十万,平定颍川,又北上冀州,斩了张角兄弟,平定了冀州之乱,多大的功劳?可结果呢?就因为不肯讨好张让、赵忠那些宦官,被削去左车骑将军印绶,食邑从八千户降到两千户,连兵权都被收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马超,眼里满是困惑:“超儿,你说,这朝廷,到底是怎么了?宦官乱政,贪贿成风,有功之臣得不到赏赐,有才之人得不到重用。我马腾就是个粗人,一辈子只会打仗,拼了命往前冲,到底图什么?光宗耀祖?可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下,就算光宗耀祖,又有什么意思?”
马超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父亲迷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猛将,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他知道,父亲此刻不需要什么标准答案,只需要一个能安安静静听他诉说的人。
“父亲,”马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的这些,孩儿都明白。朝廷确实昏庸,宦官乱政,贪贿横行,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可正因为这样,咱们才更要守住陇西,守住这一方百姓。朝廷是朝廷,百姓是百姓。您在颍川、冀州打仗,是为了平定叛乱,让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您回陇西当太守,是为了守护家乡,护着咱们的亲人,护着这些依附咱们的部曲附户。这不是图什么光宗耀祖,这是您身为伏波将军之后,身为马家男儿的本分。”
马腾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沉稳的眼睛,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好像也消散了几分。
“至于朝廷的事,”马超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卢植、皇甫嵩的下场,固然让人心寒。可父亲您想想,卢植被罢官下狱,天下人谁不知道他是忠臣?皇甫嵩被削去兵权,可冀州的百姓,至今还在传唱他的歌谣。公道自在人心,不是几个宦官就能抹杀的。咱们马家,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陇西的百姓,就算一时得不到朝廷的认可,又有什么关系?”
马腾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烧塌了几根,火星子溅落在两人脚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超儿,你这些话,是你师父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马超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孩儿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朝廷有朝廷的不是,可咱们不能因为朝廷昏庸,就忘了自己的本分。父亲现在是陇西太守、都亭侯,这个身份,不管是怎么来的,如今都是事实。咱们要做的,是借着这个身份,为陇西的百姓做点实事,让咱们马家在陇西站稳脚跟,让扶风马氏,将来不得不认咱们。”
马腾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他伸手拍了拍马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宠溺:“好小子,比我想得明白。看来让你跟着皇甫先生读书,真是选对了。你师父教得好,你自己也学得用心。”
马超低下头,没有接话。他不能说,这些道理,不是皇甫恪教的,而是他前世读了几十年史书,见惯了王朝兴衰、世事无常,才慢慢悟出来的。
“父亲,”马超抬起头,转移了话题,“您接下来,打算怎么治理陇西?”
马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说实话,我这辈子,就只会打仗,治理地方这事儿,我是一窍不通。我想着,先跟李太守交接一下,看看郡里还剩多少家底,然后……”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才含糊道,“萧规曹随吧,李太守以前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总不至于出大错。”
马超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父亲是个纯粹的武将,让他冲锋陷阵、杀敌破阵,他在行;可让他治理一郡、安抚百姓,他确实力不从心。而这,正是他马超该站出来的时候。
“父亲,”马超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孩儿有几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腾来了兴致,连忙坐直身子,眼里满是期待:“你说!你连氐人都能击退,还能守住坞堡,你的想法,肯定比我的强多了,尽管说!”
马超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关系到马家在陇西的根基,关系到这乱世之中一方百姓的安危,必须说得有条有理,让父亲信服。
“父亲,孩儿以为,治理陇西,当宽严相济。”
马腾眉头微挑,问道:“宽严相济?怎么个宽严相济法?你说说看。”
马超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坚定:“第一,在郡内,要轻赋税、少徭役。陇西连年战乱,百姓早就不堪重负了。梁鹄那个狗官,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他虽被罢官,可百姓的元气还没恢复。父亲若是能在陇西减免些赋税,少征些徭役,让百姓能喘口气,他们必定会感念父亲的恩德,心甘情愿归附马家。这人心向背,可比那点赋税重要多了。”
马腾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回来这一路,见了不少被烧毁的村庄,还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心里也不好受。能减的赋税,我一定减,能少征的徭役,绝不多征。”
“第二,要发展生产经济。”马超的语气愈发沉稳,条理也愈发清晰,“陇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光靠种田,根本养不活多少人。好在咱们有羌人这条线——父亲在羌人中威望高,马家跟各羌人部落的关系也近。咱们可以从董家买盐,转卖给羌人;用羌人的牛羊做肉酱,卖给汉人豪强;还可以跟河西的商人通商,把咱们的马匹、毛皮、药材卖到关中去。只要商路畅通,财源不断,马家的根基,自然就稳了。”
马腾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说的这些,你娘在信里跟我提过几句,说你在家里搞什么盐和肉酱的买卖,还跟董家做了生意。我当时还纳闷,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买卖上的事?现在看来,是我想浅了,你比我想得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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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微微一笑,没有居功,继续说道:“第三,要扩充武力,清剿境内的马匪,打击入侵的羌、氐乱军。父亲这次回来,带了几百弟兄,加上坞堡原有的部曲,能打仗的,勉强能凑上千人。可这点兵力,守一个坞堡还行,要守整个陇西郡,远远不够。孩儿以为,当务之急,是招募丁壮,训练新兵,扩充兵力。同时,派出游骑,清剿境内的马匪,让百姓能安心种地、放牧。至于那些入侵的羌、氐乱军,要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们不敢再踏进陇西半步!”
马腾猛地一拍大腿,眼里满是赞许,语气也激动起来:“说得好!我在冀州的时候就听说了,氐人围攻狄道,还派了一股人去打咱们坞堡。要不是你带着五十羌骑突袭他们的侧翼,把那股氐人打跑了,咱们坞堡怕是要遭大殃。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我安顿下来,非要好好收拾那些氐人不可!”
马超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父亲,打是要打,可也不能一味地硬打。咱们在羌人中,还有不少旧交。当煎羌的扎西阿姑,这次氐人围攻狄道,他带着八百骑来援,虽说没直接攻城,可也没帮着氐人打咱们。他在信里说,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想跟马家为敌。还有钟羌的滇吾,跟董卓交情深厚,这次也按兵不动。这些关系,咱们得好好维护,不能因为打氐人,就把这些羌人部落也得罪了。”
马腾连连点头,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你说得对,打要打,拉也要拉,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你扎西阿姑,是自家人,我自然不会动他。至于其他羌人部落,愿意跟咱们交好的,咱们以礼相待;要是非要跟咱们作对,那就别怪我马腾不客气,刀兵相见便是!”
马超见父亲听进去了,心里稍稍安定,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父亲需要留意——叛军那边,边章、韩遂虽然占了汉阳、安定、北地、武威四郡,可他们内部,未必是铁板一块。北宫伯玉、李文侯是羌人,韩遂是汉人豪强,边章是汉人名士,这四个人,各怀心思,根本不可能一条心。而且,他们占据的地方虽广,可粮草未必充足。孩儿听说,金城、汉阳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叛军又多是骑兵,粮草消耗极大。他们要是撑不下去,要么会内讧,要么就会来抢咱们陇西。咱们得早做准备,一边加强防备,一边——”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必要时,也可以跟叛军做些交易。”
马腾一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也严肃了:“跟叛军做交易?超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是朝廷命官,跟叛军做交易,那不是通敌吗?万万不可!”
马超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父亲,孩儿说的交易,不是通敌,只是权宜之计。陇西地处边陲,跟汉阳、金城接壤,叛军要是铁了心要来抢,咱们未必能挡得住。与其硬碰硬,折损弟兄、连累百姓,不如在必要的时候,用盐、用茶、用粮食,跟他们换一段时间的太平。这不是怕他们,是给咱们争取时间——等咱们兵力强了,粮草足了,再跟他们算账,也不迟。况且,边章、韩遂也不是铁板一块,韩遂是个聪明人,他未必愿意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只要咱们开出合适的条件,他或许愿意跟咱们维持现状,各守一方。”
马腾沉默了很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他不是迂腐之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懂什么叫权宜之计,什么叫审时度势。可让他跟叛军做交易,他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
“这件事,让我再想想。”马腾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提议,也需要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马超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便没有继续追问,又换了个话题:“父亲,还有一件事——您这次回来,途经漆县,见过张温。张温是车骑将军,手握重兵,是朝廷在凉州的最大依仗。孩儿以为,咱们应当加强跟张温的联系,定期派人去漆县送信,报告陇西的情况,请示朝廷的旨意。这样一来,既能让张温知道,咱们马家在陇西尽心尽力,二来,万一叛军大举来犯,咱们也能向张温求援。还有董卓那边,他如今在武都郡兵强马壮,又跟父亲是同乡,咱们也得跟他保持联络,互为犄角,互相照应,这样才能在凉州站稳脚跟。”
马腾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你说得对,张温和董卓,都是咱们在凉州的重要依靠。等我跟李太守交接完,安顿下来,就派人去漆县和武都,送些礼物,联络联络感情,不能断了这层关系。”
马超见父亲把自己的建议一一记下,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知道,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他相信,以父亲的为人,只要方向对了,就绝不会走偏。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根木柴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温热。夜空中,星辰稀疏,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沉寂。
马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身边的儿子,忽然笑了:“超儿,你今年才八岁,可你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三十多岁的人还想得周全。将来,马家有你,我就放心了。”
马超也站起身,仰头看着父亲,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过奖了。孩儿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想了几个问题罢了。真正要做事,还得靠父亲。您是陇西太守,是都亭侯,是马家的顶梁柱。孩儿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能帮您出出主意就好,真要刀兵相见、撑起马家,还得靠您。”
马腾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马超的头发,动作粗糙,却满是宠溺:“好小子,嘴真甜,也懂事。走吧,夜深了,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李太守,把陇西的家底,好好盘一盘。”
父子俩并肩往坞堡里走,月光忽然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马腾个子高,步子大,马超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可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跟在父亲身边,一步一步,踏得格外扎实。
走到后院门口时,马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马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超儿,还有一件事。明天见了李太守,交接完之后,我想考考你。”
马超一愣,随即问道:“考我?考什么?”
“对,考你。”马腾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师父教你读书,你读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可你是马家的儿子,光会读书可不够,还得有一身好武艺,才能守住马家,守住陇西。我要考考你的武艺——剑法、步射、骑射、骑术、角抵,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过不了关,以后就别想再摸兵器,老老实实地回去读书!”
马超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父亲这不是为难他,是想检验他这几个月的功课,也是想看看,他这个被人称赞的“神童”,到底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他没有退缩,挺直了小小的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马腾:“孩儿遵命。父亲尽管考,孩儿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马腾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马超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事——交接郡务、盘点家底、武艺考核,还有那些他藏在心底、尚未说出口的谋划。路还很长,乱世还未结束,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脚步轻快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夜风轻轻拂过,坞堡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望楼上的哨兵还守着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守护这片土地的忠诚眼睛。远处的祁连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沉默地俯瞰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