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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降临。
小城依山而建,房子层层叠叠挤在陡坡上,石板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路灯稀稀拉拉,隔几十米才有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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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高顽换了一身黑市上淘来的藏青色中山装。
脚上是双半旧的翻毛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
这会儿高顽看起来不像杀人犯,倒像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机关干部。
走在夜里的山城街道上,毫不扎眼。
马三槐这会儿在哪儿?
高顽不用调禽看也知道。
那家伙几天下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车站附近打转,晚上就缩在站前广场旁边一家大车店里。
大车店是这年头跑长途的司机丶押车的丶还有像马三槐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常住的。
通铺,一晚上八分钱,管一顿稀饭咸菜。
条件差,但便宜。
高顽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茶馆。
门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金钱板声,还有茶客们喝彩的叫好。
「说那武松景阳冈上走,碰见猛虎一声吼!」
唱词抑扬顿挫,带着浓重的川音。
高顽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了一小段。
前世他来过山城,在这里吃了人生中最辣也是最好吃的一顿火锅。
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后了,那时的山城满街的高楼丶轻轨丶火锅店。
现在的山城,还是个灰扑扑的小县城,茶馆里唱的还是这些老段子。
挺有意思。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分身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但高顽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广场。
广场不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边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
广场一角亮着灯。
木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高顽没进门。
他绕到大车店后面一条堆着垃圾和破筐的窄巷里。
巷子尽头是个公厕,砖砌的,老远就能闻到刺鼻的氨水味。
马三槐这会儿正蹲在公厕旁边抽菸。
他蹲在阴影里,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脚边扔着几个烟屁股,看来蹲了有一阵子了。
高顽站在巷口,静静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抬脚,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闻。
马三槐猛地抬头,手本能地往怀里就要掏出家伙。
但高顽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在马三槐还没看清来人面容之前。
高顽便已经跨步上前,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丝法力透体而入。
马三槐浑身一僵,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手里的烟掉进茅坑,嘴巴大张着想喊,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眼珠子还能动,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高顽弯腰,拎起马三槐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小鸡。
公厕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高顽把马三槐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然后从壶天里取出一根麻绳。
三下五除二把马三槐捆了个结实,手脚反剪在背后打了个水手结。
做完这些,高顽给了马三一个大逼兜。
随后就看见马三槐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你……你踏马是谁?!」
高顽没答话。
紧接着从壶天里又取出一根木棍。
二尺来长手腕粗,是江边捡的阴沉木,质地异常坚实。
掂了掂,分量趁手。
「听说你在找我。」
高顽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厕里格外清晰。
马三槐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高顽的脸,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便感觉怀里的铃铛散发出一阵温热。
「是你!」
马三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瞬间充血。
「你就是那个杀我爹的杂种!」
闻言高顽点点头。
「对,是我。」
「我操你祖宗!!」
「放开我!老子要弄死你!把你千刀万剐!炼成尸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马三槐爆出一声嘶吼,拼命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
高顽静静听着,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举起手里的木棍。
不是打头,不是打胸。
是打屁股。
「啪!」
一声闷响。
马三槐的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疼。
钻心的疼。
那一棍子抽在尾椎骨往上一点的位置,不伤筋骨,但疼得人眼前发黑。
「这一棍,教你第一个道理。」
高顽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报仇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我操!!」
「啪!」
第二棍落下,打在同一个位置。
马三槐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
「第二棍,教你第二个道理,找人报仇别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满世界嚷嚷,你是生怕仇人不知道你在找他?」
「我……我日你!」
「啪!」
第三棍下去。
马三槐终于忍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
是真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声里还夹杂着委屈和恐惧。
「别打了大哥!呜呜!!别打了我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求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喊打喊杀的狠劲。
正可谓是三棍打散复仇魂,长官我是老实人.....
高顽停了手,拄着木棍看在地上不停求饶的马三槐。
「这就哭了?你爹死的时候,你都没哭这麽惨吧?」
马三槐哭得更凶了。
疼是真疼,但更多的是憋屈。
他这几天憋着一股劲要报仇,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手刃仇人的场景。
用摄魂铃控制对方,用剔骨刀一片片割肉,用炼尸术把对方魂魄封进尸体里永世折磨。
想得热血沸腾,夜不能寐。
结果呢?
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呜呜!!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马三槐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想死?哪那麽容易。」
他蹲下身,用木棍抬起马三槐的下巴。
月光下,这张脸哭得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污水,狼狈不堪。
「我跟你爹无冤无仇,他非要养那山魈害人,撞到我手里,死了也是活该。」
「你要报仇天经地义,但杀人者人恒杀之,不是喊两声狠话就能成的事。」
「就你这点本事,这点脑子,别说报仇能活到现在都算你爹在天之灵保佑。」
马三槐不哭了瞪着眼睛看面前的高顽,眼神复杂。
眼中的恨意还在,但多了点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认同。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高顽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下摆沾的灰。
「本来我想等你聪明点,自己悄摸找到我,然后我给你个痛快送你下去陪你爹。」
「可你太蠢了,蠢得我都没眼看,所以我来教你点东西,顺便问问你话。」
「问什麽?」
「你们马家沟,还有多少像你爹那样的货色?」
「你们那个上头是谁?你手里的这两个死婴,又要送到哪儿去?」
马三槐脸色一变,开始装深沉。
高顽也不急。
他从壶天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大把几厘米到几十厘米不等的长针。
「知道这是什麽吗?」
高顽戴上手套捡起最长的一根,在指间转了转。
「我把它叫做问心针,通体由石棉制成,扎进指甲缝里慢慢往里拧,能疼得人把祖宗十八代干过的缺德事全交代出来。」
马三槐闻言脸色一变。
「我时间不多,没耐心跟你耗。」
高顽蹲下身,抓起马三槐一只手掰开手指。
「你配合点就少受点罪,不配合我就一根一根试,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够你熬到天亮。」
石棉的针尖抵在马三槐拇指指甲缝的边缘,落下点点粉末。
冰凉的触感让马三槐浑身一颤。
「我说!我说!大哥别扎!」
高顽停了手,但针尖没移开。
「马家沟连我爹在内,一共五个会术法的。」
「除了我爹,还有二叔公丶四姑婆丶七叔,还有,还有我大哥。」
「他们修的都是阴煞路子,养尸的丶炼魂的丶驱鬼的,我爹养山魈,已经算里面最正派的了。」
「上头,上头是酆都门的人。」
「我们马家沟算是酆都门在夔门这边的一个货站,至于他们要来干什麽我真不知道啊!」
马三槐竹筒倒豆子,说得又快又急。
生怕说慢了那根针就扎进去。
高顽静静听着,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
酆都门?
这名字有点意思。
「酆都门在哪儿?你们是怎麽联系的?」
「在酆都县城外三十里的老君观,那里表面上是个破道观,其实地下盘根错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