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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集:玻璃那边(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1集:玻璃那边
尚平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的时候,林依弟正拎着钥匙从后堂出来。
“陈三俤的孙子来了,在巷口等着。说好了今天带你去看向大人的坟。”
尚平把玉攥在手心里,跟着林依弟出了门。琯后街的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林依弟在前面带路,绕过两个弯,巷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旁边站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见他们来了,老头把烟掐了。
“这就是尚宏的儿子?”
“是。尚平。这是陈阿爹,陈三俤的孙子。”
尚平鞠了一躬。陈阿爹摆摆手。
“不用鞠。我爷爷给你太爷爷打杂,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兴这个。”他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坟在城外,骑过去二十来分钟。”
尚平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手抓着铁架子。福州的四月天,风扑在脸上是暖的。过闽江大桥的时候陈阿爹减了速,指了指南边。
“你太爷爷当年从琉球来,船就停在台江码头。上了岸,住进柔远驿。那时候码头热闹,现在拆了,盖了楼。”
尚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
“陈阿爹。你爷爷当年在会馆里做什么?”
“什么都干。扫地、烧水、送信。向大人写字的时候,他在旁边磨墨。向大人写完了,他拿去晾。他不识字,可他知道哪些纸要留,哪些纸能扔。留下来的都塞墙里了。”
“你爷爷后来怎么不干了?”
“会馆散了,人就散了。向大人走了以后,我爷爷在码头扛包,扛了十几年,腰坏了。可每到清明,他还去看向大人的坟。去了就拔草,拔完了在坟前头坐一会儿,不说话。我小时候跟他去过几回。”
电动车拐进一条土路,两旁是菜地,架子上爬着豇豆。再往里走,是一片小山坡,坡上零零散散十几个坟包,有的立了碑,有的没立。陈阿爹把电动车停在坡底下。
“到了。最上头那个,桂花树底下。”
尚平跟着他往坡上走。桂花树不高,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树底下是一个土坟,没有碑,坟头上长满了草,被人拔得干干净净。坟前头搁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张黄纸。尚平蹲下去看那张黄纸,上头拿毛笔写了一行字,墨迹是新的,还没被雨打掉——“癸卯年清明,琉球尚氏后人敬叩”。
尚平愣住了。
“陈阿爹。这纸——”
“我放的。清明那天我来拔草,顺手压了一张。你爸以前来福州,每回都来坟上。他走了,我替他压。”
尚平伸手摸了摸那张黄纸。墨迹蹭在指肚上,微微发涩。
“陈阿爹。我爸当年跪在坟前头,是什么样子?”
“哭。跪着哭。我爷爷在旁边站着,也不劝他。等他哭够了,我爷爷说,走吧,回去把灯擦擦,灯还亮着。”
尚平站起来,看着坟包。桂花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
“太爷爷。我是尚平。我爸走了。灯送回来了,搁在会馆展柜里。书也送回来了。林叔说,书搁在后堂,让人看。”
他说完,膝盖弯了一下。这一弯,比昨天在展柜跟前容易多了。陈阿爹在旁边看着,等尚平站直了,才开口。
“尚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昨天参观团来的时候,有个人没跟着队伍走。他在后堂转了一圈,后来到前头问我,展柜里的灯是不是琉球来的。我说是。他又问,谁送来的。我说尚宏的儿子。他听了没说话,在巷口站了半天才走。”
尚平皱眉:“那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戴眼镜,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点冲绳口音。我以为是参观团里的,没多问。”
尚平心里咯噔一下。参观团二十几个人,他跟比嘉健都照过面。五十来岁的,没有。
“陈阿爹。你记得他穿什么衣服?”
“灰夹克。手里提着个黑皮包。”
尚平掏出手机给比嘉健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比嘉叔。参观团里有五十来岁戴眼镜、穿灰夹克的人吗?”
比嘉健那头顿了顿:“没有。团里五十来岁的就三个,一个穿蓝的,一个穿黑的,一个穿藏青的。灰夹克——没有。”
尚平把电话挂了。林依弟从坡底下爬上来,听见了后半截。
“有人盯上了?”
“不知道。先回去看看展柜。”
三个人下了坡,电动车骑回琯后街。林依弟走在最前头,推开史馆的木门,穿过天井,走进后堂。展柜好好的,玻璃没碎,锁扣没动。尚平凑近了看,灯还在。白瓷罩子上的裂纹在冷光底下清清楚楚,铜座上的刻字也没变。
“东西没丢。”
林依弟绕着展柜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展柜底下的地面。青砖地上有一小撮灰,像是鞋底蹭下来的。
“有人进来过。昨天下午参观团走了以后,我锁了门的。可这灰——”他拿手捻了捻,“水泥灰。咱们这巷子里没水泥地。只有外头大路上有。”
尚平把玉从领子里拽出来,攥在手心。
“林叔。那本手稿呢?”
林依弟快步走到后头柜子跟前,拉开柜门。铁皮盒子还在,油纸包还在。他把油纸包捧出来搁在桌上,一层层揭开。毛边纸的本子好好的,封皮上的白条也没动。
“书在。”
尚平松了口气。可林依弟的脸色没缓。
“书在,不等于没事。昨天那个人进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拿。那他来干什么?”
陈阿爹站在门口,忽然插了一句:“尚平。你爸当年把玉带回去的时候,有没有跟人说过玉的事?”
“说过。我爸在冲绳办过讲座,讲琉球复国的事,讲这盏灯和这块玉。”
“讲座上有没有人问过玉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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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平想了想:“有。有个老头问过,问玉还在不在。我爸说在。那老头又问,能不能看看。我爸没让。”
“那老头长什么样?”
“我爸没讲。”
林依弟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铁皮盒子里。
“尚平。你爸当年把灯借走的时候,博物馆出了张出库单。灯还回来,也办了入库单。可玉——玉是你家的,没在博物馆登记过。那个人要是冲着玉来的,他得先弄清楚玉在不在你身上。”
尚平把玉攥紧了:“林叔。你是说,昨天那个人是来踩点的?”
“踩点这个词我不懂。我就知道,他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拿。可他看了展柜,看了墙,还问了你爸的事。他是在找什么东西。”
比嘉健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尚平。我查了。参观团名单上没这个人。他是跟着外办的车来的,外办的人以为他是我们团的,我们以为他是外办的。谁都不认识他。”
尚平把手机开着免提,林依弟也听见了。
“比嘉叔。你能找到他吗?”
“找不到。人早走了。外办的人说,那人下午就不见了,没跟车回酒店。”
林依弟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尚平。今晚你别住招待所了。后堂有张行军床,你睡这儿。灯和书都在后堂,玉在你身上。人在,东西就在。”
尚平点了点头。他把玉摘下来,搁在展柜玻璃上头,跟灯隔着玻璃对望着。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
“太爷爷。有人惦记这盏灯。我不走。我在这儿守着。”
夜里十一点,琯后街静下来了。巷子里没路灯,只有史馆后堂亮着一盏小灯泡。尚平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玉挂在脖子上,硌着锁骨。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尚平坐起来。林依弟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管。脚步声在史馆门口停住了。然后,门板上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谁?”林依弟问。
门外的人没答。隔了几秒,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脚步声转身走了,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越走越远。林依弟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他捡起纸条,凑到灯泡底下看。上头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繁体——
“玉不在灯里,在墙里。明日午时,后堂见。”
林依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告诉尚平,他爸当年没把话说完。”
尚平从行军床上下来,凑过去看那张纸条。
“林叔。什么叫玉不在灯里,在墙里?”
林依弟把纸条搁在桌上,拿茶壶压住边角。
“你太爷爷向德宏,当年在会馆里藏东西,不光藏书、藏信。我爷爷说过,向大人走之前,在墙里塞了一个铁匣子。外头拿泥糊死了,谁都找不着。我爷爷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我爹找了一辈子,也没找着。”
“那个铁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爷爷说,向大人临走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后堂待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他跟谁都没说塞了什么。后来会馆散了,墙也拆过一回,我爷爷盯着拆的,没见着铁匣子。他回来跟我爹说,向大人有本事,藏的东西连拆墙的都找不着。”
尚平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林叔。这人是来送信的,还是来诈我们的?”
“都有可能。要是诈我们,明天午时来的人就是想看我们挖墙。要是来送信的——”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我太爷爷藏了东西?”
林依弟没接话。他把铁管靠在床头,坐回椅子上。
“尚平。你爸当年拿走灯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墙的事?”
“没有。我爸光说灯和书。墙——他没提过。”
“那就怪了。你爸不知道墙的事,这个人知道。那这个人是从哪儿听来的?”
尚平把玉从玻璃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玉贴着胸口,凉了一下,又慢慢变温。
“林叔。明天午时之前,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墙打开。”
林依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疯了。这墙是文物。拆了怎么跟市里交代?”
“不拆整面墙。我太爷爷藏东西,不可能塞在砖缝里。他一定是在哪块砖后头掏了个洞。我们找那块砖。”
林依弟沉默了半天。他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来回三次。
“行。明天早上我拿手电来。这墙我摸了二十年,哪块砖松哪块砖紧,我心里有数。可有一条——找着了匣子,不能私开。得叫博物馆的人来。”
“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林依弟就拎着两把手电进了后堂。尚平已经把展柜挪开了半尺,露出了那面刻着名字的木板墙。林依弟拿手电贴着木板一块一块照。
“我爷爷说过,向大人喜欢把东西藏在第三排。三生万物,他说三最稳。”
第三排靠东头数第七块木板。林依弟拿手指头敲了敲,声音发空。他回头看了尚平一眼。
“这块是活的。”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起钉锤,把木板四角的钉子一颗一颗起了。木板取下来,后头是一层黄泥,干得裂了缝。林依弟拿小铲子把泥皮子铲掉,露出一个砖洞。洞里头塞着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拿麻绳扎着,绳子都酥了。
尚平伸手把油布包掏出来。不大,比巴掌大一圈。搁在桌上,两个人对着看了半天。
“林叔。开不开?”
“等博物馆的人来。”
“那午时那个人来了,我们怎么说?”
林依弟想了想:“你就说,墙我们扒开了,东西找着了。看他说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第232集:竹筒里的名字。